翌日, 墨珣再次进入贡院, 而因为考号相同的缘故, 仍是原来的号舍。
墨珣猜这个贡院在考生第一场离开之后并不会对号舍进行清理。建州那个贡院或许得有十几二十年没有杂扫过了。怀阳贡院比起建州的会干净一些,但厚重的霉味与夜壶的臭味都在空气中弥漫。
第二场的第一题考的是礼记中的礼运篇,考“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和“今大道既隐, 天下为家”。
“天下为公”主要讲的是社会的理想形态和人类社会的最高阶段。而儒家所说的“理想社会”是天下大同,礼运中也描述了“大同”社会的具体形态选贤与能, 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1
“天下为家”则是歌颂王权, 本质也是为了维护封建王朝的统治, 所以也就获得了统治者的推崇和青睐。这部分主要阐述了世袭的合理性和君权神授的观点“大人世及以为礼”,说明了当权者理应受到尊敬;“礼义以为纪”,即使说“礼义”就是纲纪。
墨珣倒是能理解这些言论,毕竟他所处的社会环境如此。若是一味批判君权, 那这种儒家言论必定不会成为社会的主流。而儒家的主要思想为“仁”,为了在众多的统治者之中将“仁”的思想推广出去,那么就需要获得统治阶级的认可。吕氏春秋孟春纪贵公有“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天下之天下也”的说法, 而礼运篇既论证了君主制度的必然性与主权在君的合理性, 又为君权的存在与贯彻列明了准则。
所以就当前所处的环境来看,儒家思想会成为主流思想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
墨珣虽然看得明白,但卷纸上自然不能够这样写。只能当作自己完全不明白,而按照统治者所愿意看到的方向去写。否则的话,他很可能在乡试成绩还没公布就被抓了。
余下的考题就是判语、策论、诏诰、奏状、章表、律赋,一共六篇,每篇写三百字。
判语要求考生要能从给定的材料之中抓住本质和重点,根据当前颁布的法令进行分析并判断考题,并能够将自己的观点进行合理的阐述和论证。判语主要考察考生的理解能力、分析能力;策论则是考察考生的执行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要求开篇点题,拒绝冗长和杂乱无章;奏状、章表就是要考察考生的文字表达能力了,语句是否通顺、规整。
拿到考题的时候不能看一遍就开始下笔,最好是通读一遍对文章有一个大体的把握之后,再仔细提炼题干中的内容,想好自己的论点、论据,最后才开始分析自己的观点。
上一次乡试,墨珣完全是依照天色来判断时辰。那样很容易造成误差,他当时甚至还将贡院发的蜡烛都用去了大半。今次或许是因为有了经验,亦或许是考题比较拿手,答起题来也有些把握,蜡烛倒是一动不动。
三日后,墨珣从贡院里出去,也不会想上次一样觉得头疼得厉害。
第三场乡试只考策论,一共五道题,让人比较在意的就是关于“变法”的那道了。
虽说主考官是怀阳府尹,但墨珣还记得考试报名的时候,那位监生曾同他提到过,今年有道策论题是宣和帝亲自命题的,说不准就是关于“变法”的这道了。
这道题问的是“商鞅变法为什么会取得成功”,而墨珣见到这道题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宣和帝说不定要推行什么变法了。只是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之后,他就不再细想,转而去思考商鞅变法了。这题问的并不是变法的具体内容,而是能从中获得怎样的启示和借鉴。若宣和帝当真要推行变法,那么想要复制和仿照商鞅变法的方式,就应该先从中知道商鞅变法的时候究竟是怎样一步步推行的。
这也要从当时秦国的社会背景和环境来说了,其中秦献公功不可没。
秦献公在魏国流亡了近三十年,被迎回秦国的时候,接手的已经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他在魏国亲历了李悝变法,见识过魏国的强盛,知道变法对于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来说有多重要,所以便有了“献公变法”。
“献公变法”明确了土地私有和土地买卖,为“商鞅变法”奠定了一定的基础,而且在秦献公变法时出现了一大批能够与旧贵族相抗衡的地主阶级。
秦孝公为秦献公之子,很清楚变法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过程,需要当权者坚定不动摇,使“举国而听之”。
商鞅变法有一定的理论基础;精简机构、裁撤冗员,改变了原来的官僚体系,符合地主阶级的利益;从“立木为信”、“将法太子”、“公子虔复犯约,劓之”,到“尽迁之於边城”2,采取的都是雷厉风行的手段
墨珣一边想着该如何作答,可另一边,脑子里却转向了宣和帝那边若这道策论题当真是宣和帝所出,那他最后真的会看吗乡试受重视程度必定不如会试和殿试,而所谓的“宣和帝出题”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假定是真,那宣和帝是随口一提就被命题者当作圣旨,还是明确地表示这题需要纳入此次乡试
无论是从政治、军事、文化还是经济上,需要改革的地方肯定有很多。但两个朝代的历史背景完全不同,想要完全复制是不可能的。商鞅是一个说出“燔诗书而明法令”的人,他直接推翻儒家的思想,转而以严刑峻法来管理国家,再加上“重农抑商”也与现在的形势完全不符
商鞅变法会成功那是因为日渐腐败的贵族官僚制度无法满足新的生产力的要求。而且当时秦国还没有统一全国,诸侯分封割据各自为王,所以商鞅才会提倡法家的中央集权。
墨珣想到这里,直接将自己原来写在草稿纸上的论点与论据改掉了。
等到这第三场考完,越国公终于可以问墨珣“乡试考得怎么样”了。
赵泽林本是想让墨珣好生休息,问考试可以等到墨珣休息够了再来。
然而墨珣知道越国公已经憋了很久了,在饭桌上便主动问起这次最后一场考试的策论题是否当真是宣和帝所出。
“这个我还不清楚。”越国公没有参与出题,而家里又有墨珣这样一个考生,他也不敢过多地打听,以免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墨珣上一次乡试已经因为考试存疑而取消了成绩,这次若再来这么一遭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报名的时候遇上相识的监生,他跟我提过。”
越国公点点头,反正现在考都考完了,考题是谁出的也不重要了。就算真是皇上定的题,答不上来的还是答不上来。而且也不见得皇上出的题就一定会比其他命题者出的题目来得难。
“这次考到了商鞅变法。”所有题目里最烦的就是这道,好在墨珣时间有所富余,这才能够重新去想。其他的题考过就过了,墨珣一点都没有想要拿出来讨论。但越国公现在一直盯着他,若是他不说点什么,恐怕也走不了。
越国公“嗯”了一声,他今天在御史台已经知道考题了,“你怎么答的”
墨珣将手中的碗放下,“孙儿是从当时秦朝的背景开始写,就是从秦献公写起。”
越国公觉得不错,若只立足于秦孝公,那么有很多东西都无法解释了。
“后来孙儿却想到,秦献公时推行变法是为了改变本国内忧外患的情况,那就应该从更深层次的诸侯分封割据开始”
“商鞅变法最后统一了全国,这才是这道题所说的,真正意义上的成功。”不然怎么叫成功呢仅仅只是为了改变当时国内的环境,那又怎么需要那么重的徭役赋税怎么要那么多的兵丁
墨珣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越国公与赵泽林则一直听着。
伦沄岚对于什么变法知道得并不多,却也不妨碍他看越国公与赵泽林的反应。若是两位老先生出言反驳,那就表示墨珣答题并不完整或是完全答错了。
越国公今天听到其他同僚讨论考题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么多。墨珣能考虑到从最终的结果反过来推出答案,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而墨珣所说出的答案也比他自己想到的好了太多,考虑得也十分全面。
准确来说,越国公并没有参加考试,所以仅仅只是按照他所知道的方面简单地想了想,并未深思。
“祖父”墨珣见越国公不吭声了,便又端起碗来。
“其他的题答得如何”乡试三场,考题众多,不会仅以一题定成绩的。
“此题最难。”
得了墨珣这句话,在座的三人都松了口气,现在只要等半个月以后放榜就行了。
乡试考完之后,原先的雨水也停了,而天气也日渐转凉。墨珣之前参加过好几次的科举考试,每次考试结束都会有很多考生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讨论考题。无论是茶肆还是饭堂,客栈还是会馆,总会听到关于乡试的内容。他本来就懒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人说重复的事。若是出了门,万一碰上相识的考生,那免不了又要寒暄一阵。所幸国子监给这次参加乡试的监生放了假,墨珣也不需要到国子监里跟同窗讨论这些。
考完试没几天,伦沄岳便带着家小过来了。其主要目的还是要问墨珣考得怎么样了。
墨珣觉得这个“问”,着实没有必要。毕竟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了。但长辈来问,他总不好直言拒绝,便又对伦沄岳说了一些。
而后,林府也派人来打听
最终,墨珣不得不到国公府在京郊的庄子里去躲清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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