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卫敏擦了擦冷汗,“好些了吗,好些了我们就走吧。”
卫敏不肯动, “我不走。阿娇, 听我的, 你先逃出去,再找人来救我。”
虞华绮心里清楚,自己力气不大, 背着卫敏逃跑并不容易。可那两个贼人粗俗不堪,若自己跑了,谁知道他们会对卫敏做什么禽兽行径
“敏敏,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不安全就不安全,总比我们俩都陷在这,个也跑不脱的强。”
两人争了番,最后虞华绮妥协, 听从了卫敏的建议。她先把卫敏藏起来, 营造出两个人都逃跑了的假象, 然后才逃出去找人求救。
这大殿空荡荡的, 除了金身斑驳的佛像, 只有呛人的灰尘。虞华绮找了好会, 才在尊巨大的佛像身后,发现个三尺高的黑洞。
殿内佛像众多,这尊佛像摆放偏僻, 并不显眼, 光从大门照进来, 正好将其隐匿于阴影。
将卫敏藏于此处只是权宜之计。她们逃跑被发现,那些人固然会追, 但是他们若追不到,也有可能反过来搜寻大殿。
虞华绮没有时间浪费,她把卫敏安顿好,随即提着裙摆,往寺庙外跑。
刚出寺庙,她还是认得路的,可跑着跑着,却突然迷失了方向。
树林茂密,每株树都生得相差无几,难以辨认。
当虞华绮第三次路过同个树桩时,她终于发现事情不对。
虞华绮想了想,从地上拿了块石头,在沿途的树干上做标记,点点试探着正确的方向。
半个时辰后,沿着同个方向笔直逃跑的虞华绮,重新见到了自己做过标记的树干。
那刻,她心里的慌张难以言喻。
不可能,自己怎么又走回这里了
她没有时间了,万,万那两个贼人发现敏敏藏身之处
虞华绮心里焦急,不敢停下脚步,换了和刚才全然相反的方向,再次试图跑出这片迷雾般的深林。
红日当空,烈烈光辉散落,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割,最终落在泥地上时,只余星星点点的圆斑,明亮而晃眼。
焦躁大地上,除了偶尔几声鸟鸣,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虞华绮跑得太快,脚崴了下,不慎从山坡滚落,滚了许久,直至撞到株大树,才停下来。她摔得浑身疼痛,娇嫩肌肤被划伤,四处都是渗着血的小伤口。
在原地躺了片刻,虞华绮强忍着痛,咬牙站起。
她的脚脖子崴了,有些疼,但不影响走路,她不敢停下,忍着痛继续寻找出路。
明明已经从山坡上滚下来了,可眼前的景色与方才的相比,却似乎毫无变化。
虞华绮彻底迷路,她分辨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咬着牙走了会,意外地在前方草丛,看到个亮晶晶的东西。
是她的粉晶菡萏耳坠。
自己这是误打误撞,走对了路
虞华绮拾起耳坠,举目四望,试图寻找来时的方向。
“哒哒哒哒哒”
突然有阵马蹄声出现。
虞华绮草木皆兵,立刻转身,躲到树后,屏住了呼吸。
随后,她隐隐约约听见个冰冷的声音,很耳熟。
是齐王
虞华绮从树后走出,往马蹄声处跑,跑得快了,崴到的脚脖子钻心地痛,“王爷,王爷是你吗”
闻擎在这座山上搜寻了半日,三百士兵将整座山翻了个遍,除了树,只找到树。他正怀疑自己的判断,开始思索失窃的军饷可能已经不在京城,忽然听到人声。
骑马折返,闻擎在见到虞华绮的瞬间,身上的气息瞬间阴沉下来。
三百士兵尚未看清楚,他已经翻身下马,站在了虞华绮面前。
虞华绮眼前黑,身上被裹了件极宽大的斗篷。
斗篷太大,几乎拖到地上,遮得虞华绮只露出小半张脸,她如玉般莹白的脸颊沾着脏污,黝黑瞳仁盈着水光,看着狼狈又可怜。
“怎么回事”
齐王的声音似乎很不悦,虞华绮抿着唇,自己是不是打扰他办事了
可人命关天,她也顾不得许多,攥紧身上的斗篷,求救道“王爷,此处有山贼。我和卫敏,卫敏您方才见过的,我们被山贼抓去。她受了伤,您帮帮我们。”
闻擎脸色难看,也没说帮不帮,黑着脸问虞华绮“哪里受伤了”
虞华绮赶紧道“她的腿骨折,动不了了。就在上面那座寺庙里,我带您去看。”
闻言,站在旁的三百士兵面面相觑,皆很疑惑这座山里还有寺庙
闻擎皱眉,“我是问你。你受伤了”
虞华绮愣了下,摇头道“我没受什么伤,您能不能帮我,救救敏敏”
“转过去。”
闻擎冷冷出言,打断她的话。
虞华绮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听话,转了过去。转到半,被闻擎摁住肩膀,压着坐到石头上。
随后,那几百士兵整齐划地背过身去。
斗篷被掀开,虞华绮的脚被齐王握住,轻轻捏了捏。
“啊”猝不及防,尖锐的疼痛让她倏然滴落眼泪。她咬紧下唇,蜷了蜷身体,看着愈发可怜。
不知怎么,明明已经背过身去,那些士兵还是觉得有股寒凉的杀意在弥漫。隐在暗处的暗卫更是个个脊背发寒这是主子震怒前的征兆。
虞华绮偷偷拭了眼泪,手背的伤口被咸湿的泪水浸透,刺痛不已。
她忍着疼,突然感觉脚腕发凉,低头看,那位尊贵冷漠的齐王半跪在自己身前,褪了自己的鞋袜,用沾了药粉的手往自己红肿的脚脖揉捏。
虞华绮疼得直吸凉气。她又不敢反抗,抿着唇,桃花眼里水光氤氲。
“好了。”闻擎按完,帮虞华绮穿上鞋袜。
随着他落下的话音,虞华绮轻动右脚,发觉果真清凉了许多,不再肿痛。她小心地从闻擎手里接过鞋袜,“王爷,我自己来吧。”
闻擎动作滞住,刚放手,就看见她满是伤口的嫩白手背,正在随着她的动作往外滴血珠。他拨开虞华绮的手,干脆利落地帮她穿上鞋袜。
“我带你去医馆。”
说完,不容虞华绮拒绝,直接把虞华绮抱上了马。
闻擎的马性烈,寻常人难以靠近,今日却不知为何,驮着虞华绮,仅仅是不耐地喷了喷粗气,丝毫没有挣扎。
若是往常,虞华绮定能发现闻擎对自己的异样,可她现在满心担忧,只是恳求地看着闻擎。
“王爷,我不能走,敏敏还在山上。”
闻擎不为所动,“我自会派人营救她。”
士兵最前列,有个蓝色劲装少年。他插嘴道“王爷,属下们要去哪营救啊今日属下们把这座山都翻遍了,也没见着哪里有寺庙。”
虞华绮闻言,蹙着黛眉,回头去看那少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蓝装少年待要再说什么,被他身侧的黑衣少年拉住。黑衣少年和他生得模样,警告地看了他眼。
随之而来的,是闻擎凉若刀刃的眼神。蓝装少年受了两个警告,登时闭上嘴。
闻擎看向虞华绮,“你是怎么从寺庙走到这的若记得路,给他们指指。”
虞华绮指向刚才滚落的山坡,“我从那里摔下来的,摔下来之前,还有段路,很复杂。”
她这动,露出了手腕上的伤。
闻擎看着,眸色骤然转深,露出几分不耐。
偏偏虞华绮听说他们找了上午,也没发现寺庙,生怕耽误营救卫敏,怎么也不肯和闻擎去医馆,哀求地看着闻擎。
“山路难寻,让我领路吧。”
她哪有过这样狼狈可怜的时刻,用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眸看着闻擎,闻擎被看得有些动摇。
黑衣少年插着手,适时劝道“王爷,若属下没猜错,这位姑娘遇到的山贼,或许就是盗窃军饷之人。若得这位姑娘相助,想必案件会容易堪破得多。”
虞华绮这才明白,为何今日会在这里遇到齐王。她想了想,道“对了,方才敏敏和我说,那山贼绑我们的手法,就是兵营里绑俘虏的手法。王爷,这和军饷案有关吗”
有关如何,无关又如何
只要贼人在这山上,迟早能被找到,而且短时间内,他们难以将那么多的军饷搬运出去,军饷也不会丢。闻擎并不着急。
其实他也不太在乎那个卫家嫡女的死活,只是虞华绮坚持,他就没有再出言拒绝。
“这里没有多余的马,你和我骑匹。”
虞华绮惦记着卫敏,哪里会在意这些小事,“是。”
见她同意,闻擎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几百人骑着马,浩浩荡荡地往虞华绮滚落的山坡上去。
说来也怪,方才虞华绮明明是从上面滚下来的。滚下来前,她还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用石子做了标记。可重新上坡之后,她却找不到记号了。
今日种种,实在诡异。
虞华绮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遍,闻擎断言,这座山上布有迷阵。
所以虞华绮才会总也走不出固定的范围,而闻擎他们,也不曾发现山上有座寺庙。
闻擎对五行阵法虽有涉猎,但了解不深。他正四处搜寻着此阵的破绽,虞华绮突然回头额心擦过他的唇。
她下意识伸手抹了抹。
抹完,发现面前的齐王脸色黑沉。
虞华绮忍住心里的别扭,赶紧道歉。
道完歉,不知道为何,齐王的脸色更黑了。
她刚洗漱完,还披散着乌油油头黑发,荣王的信便传了进来。
虞华绮拆开信封,目十行,粗粗看完,被荣王蠢得嗤笑出声。
原来,这些日子,荣王得了楚云岚星半点的回应,又知道了虞华绮准备的寿礼,便觉得事情十拿九稳,开始得意起来,时不时在太后面前给楚云岚美言,以期之后的事更加顺利。
太后历经三朝,对荣王那点小心思,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荣王努力美言了多日,她却只是笑着点头,从不表态。
荣王那时就该警醒,而不是日日入宫,继续在太后身边纠缠。
毕竟楚云岚久病,甚少出席宴会,太后对其并不熟悉。
若荣王能稳得住,先赢得美人芳心,再耐心等待段时日,等到太后生辰,让美人进献寿图,讨了太后喜欢,再求太后赐婚,太后断不会拒绝。
可惜荣王心浮气躁,心以为事情已经尽在掌握,日日进宫,还没劝动太后,却惹来皇后注意。
皇后听说儿子在太后面前,总是旁敲侧击地说楚云岚好处,顿时颇为不喜,认为是楚云岚勾引了儿子。
在皇后眼里,楚云岚病弱怯懦,气量狭小,难当王妃之任,亦难为儿子延绵子嗣,是下下之选。
哪知荣王被宠坏了的,当场便和皇后争辩起来。
皇后本就不喜楚云岚,见儿子为了楚云岚,百般违逆自己,更是动怒,立刻求了皇帝,给儿子和虞华绮赐婚。
荣王将事情写明,在信底,问虞华绮此事还有无转圜的余地。
虞华绮都懒得搭理他。
大好的局面,让他作弄成这副样子,他还好意思问自己,事情有无转圜的余地
反正前世经钦天监推演,两人的婚期定在来年四月,距离现在还有年。年的时间,变数太多了。虞华绮想解除这桩婚事,可以不用急于时。
急的,只有荣王。
荣王和楚云岚的关系刚有所进展,这桩婚事,会让荣王之前全部的努力白费。
不过这是荣王该愁的,虞华绮不会管。
事已至此,荣王和楚云岚的关系,已经不能改变这桩婚事,她懒得再掺和。
虞华绮烧了信纸,上床休息。
次日,虞华绮照着原本的计划,将所有礼物备齐,送往闻擎的私宅。
她闲来无事,亲自带着礼物去了趟。
守门的府卫听说是虞府送礼,即刻开门,迎了虞华绮等人进去。
府内的管事笑得慈和,“虞姑娘来了王爷早就吩咐,若是您来,定要好好招待。”
虞华绮笑着客套了几句,她不意久留,刚喝了盏茶,便要离开。
“虞姑娘,您等等。”管事忙招呼丫鬟,捧出方碧玉丹鹤盒,碧光莹莹,精巧华美。
打开盒盖,里面是半透明的浅绿膏药,气味清淡,隐隐有缕药香。
“这是丹波国进贡的,祛疤养颜最有效,年只得两盒。王爷托老奴,定要交到您手里。”
虞华绮是来送礼的,如何还能收礼,连连推辞。
老管事苦着脸,“王爷的脾气,您也知道,若您不肯收下,只怕老奴在这府里,也留不了几日了。您行行好,别为难老奴。再说,这也是王爷番心意,您便收下吧。”
虞华绮无法,只能让巧杏收下。这样稀罕的药,她又欠了齐王个人情,往后还不知该用什么还。
“还请管事向王爷代为转达华绮的谢意。”
老管事笑着应下,见虞华绮要走,忙起身相送。
不过几步路,他也不忘替自家王爷美言,“若不是王爷昨儿得了差事,要去趟蕉城,日方能归。他定会亲自来迎姑娘。”
虞华绮只当他是客气,并未往心里去。
她既然已经出了门,便打算顺路再去趟卫家,看看卫敏的伤恢复得如何。
只是她的小轿行至卫敏家附近时,突然被荣王府的下人拦住。
随后,虞华绮便见到了荣王。
荣王的脸色不甚好看,满身酒气,眼下青黑,想来昨夜定是夜未眠。
虞华绮敷衍地给他请了安,坐在桌前,给自己也倒了杯酒。
青翠莹澈,绵甜芳香,是上等的竹叶青。
她品完杯,尤嫌不足,又添了杯,漫不经心道“王爷找我何事”
荣王最厌恶别人对他轻蔑无视,这会儿却发不出脾气,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来找你商量对策。”
“商量对策”虞华绮几乎笑出来,“日日进宫,和太后吹耳旁风之前,你不和我商量,如今木已成舟,还商量什么”
荣王闻言,脸色更难看,“我怎知母后会发现昨日我已百般求了皇祖母,却还是无力回天。”
虞华绮说都懒得说他,自顾慢慢饮着美酒。
荣王打了个酒嗝,气鼓鼓的,“母后太武断了,她都没见过云岚,怎知云岚不适合我”
虞华绮嫌他邋遢,拎着酒壶和酒杯,坐到窗边,赏碧穹流云,品清冽美酒,个眼神都不想多分给他。
皇后家世低微,以县丞之女的身份,登临后位,靠得就是身姿曼妙,体健易孕。陛下三十无子,诸侯蠢蠢欲动,朝野人心惶惶,若不是皇后适时诞下子,帝位定然不稳。
陛下三十余岁,始得第子,珍之爱之,当即封为太子。
从太子两岁时,生过了场大病,陛下为他罢朝,几夜未眠,令举国上下为他祈福,便可知其荣宠。当时,恰逢齐王出生,大约齐王命带福,他出生后,太子日日好转,陛下爱屋及乌,为此格外看重齐王。
但无论是齐王,还是眼前与太子母同胞的荣王,他们俩加块,在皇帝心,也不及太子分毫。
皇后易孕,诞下太子,故而常年圣宠不衰。她给儿子纳王妃,自然会更偏爱身体康健,性格开朗的女郎。
楚云岚病弱怯懦,心思敏感,是皇后最不喜的那类女子。皇后嫌她福薄命短,撑不起皇家富贵,纵然才高貌美,亦是枉然。
这些内情,荣王心里都清楚,只是不肯屈服现实。
他要抱怨皇后,虞华绮任他抱怨,自己却是绝不会参与的。
荣王说了半日,没等到虞华绮和他同仇敌忾,只等到个空酒壶,更生气了。
“依我说,世上再无比云岚更好的女子了,母后为何尽喜欢些庸脂俗粉”
虞华绮失手,把酒杯摔碎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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