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几番受伤失血, 加上小皇帝身体原本就不是很好, 冯笑没多久就有些昏昏沉沉，搂着一块毯子，趴在小桌子上睡过去。
嗒嗒嗒马车机械的行进声音中, 沈珏也闭目养神。
睡的迷迷糊糊间，冯笑被人拍醒：“醒醒，下车了。”
冯笑睡眼稀松, 她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下，记忆一时间有些模糊, 以为还在上个世界, 她便张开双手, 懒懒说：“抱。”
沈珏一愣, 旋即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冯笑也马上回过神来, 意识到她已经换了个世界, 她面色自然的收回手, 屁股往马车外挪动。
沈珏先跳下车, 在马车外站着。
她也跟着往下跳，只是脚一沾地，还没站稳便有些晕眩，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 旁边的沈珏拦腰一捞，她这才没有一头栽倒在地。
她皱着眉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点，沈珏却弯腰把她抱起来，大踏步走进她的寝殿, 把她放黄色龙床上。
陈明面色惊恐，亦步亦趋跟进来，视线在她和大将军之间来回看。
“陛下，让人传太医。”沈珏淡淡说。
“不了。”冯笑摆摆手，在床上滚了一圈，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朕要安寝，大将军退下吧。”
看着床上茧子一般的小皇帝，以及她疲惫的眉眼，沈珏便没有坚持，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恭送大将军。”陈明小跑着跟出来，看到大将军坐着马车远远离开，陈明又跑回寝殿，轻拍冯笑肩膀呼唤她，“陛下，陛下……”
原本已经快要入睡，再次被人叫醒，冯笑心情很糟糕，她暴躁的睁开眼：“你最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说，否则……”
被她这样盯着，陈明不由得心里一颤。不过多年跟小皇帝相处，陈明心里对小皇帝的印象已经固定，他对她的害怕一闪而过就没了。
“陛下，您今天怎么出宫了？”
冯笑：“……”
“您知不知道，因为您突然出宫，太后和奴婢都快担心死了。”
冯笑：“……”
“陛下，您的身份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被人发现端倪怎么办？您下次再不可以如此莽撞了……”陈明一通抱怨。
冯笑抱着被子坐起来，眼神冷，声音更冷：“这就是你特地把朕弄醒要跟我说的话？”
陈明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突然空空一片，小皇帝依然是熟悉的脸，此时却让他分外陌生：“陛，陛下，奴，奴才……”
冯笑的眼神越发的冷，陈明心惊胆战，连忙跪下请罪：“陛下赎罪，是奴才一时糊涂。”
冯笑冷冷的视线盯着陈明头顶：“记住，我要睡觉，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是。”
“滚。”陈明屁股尿流往外跑，冯笑再次到头就睡。
然而今天注定不是个好安眠的夜晚，因为她并没睡多久，她就再次被人叫醒。
龙床旁边站着略有些不安的陈明，他旁边是太后身前的大宫女林姑姑，因为陈明不敢再叫醒冯笑，这次是林姑姑叫的。
林姑姑面容古板，声音也古板：“陛下，太后让您去一趟慈宁宫。”
冯笑深深的感觉到，原主这个皇帝真的太窝囊了，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吵醒她，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实在是太不把她当主子了。
“林姑姑，陈明有没有告诉你，无论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陈明急忙辩解：“陛下，奴才说了，奴才也拼命拦林姑姑了……”只是他这个太监总管，在林姑姑眼里并没有多少分量而已。
林姑姑一点都不慌：“陛下，太后让您现在就去慈宁宫，她要知道您为何突然出宫，又为何跟大将军一起回来，请您去慈宁宫跟太后解释清楚。”
冯笑叹息：“林姑姑惊扰圣驾，打三十大板，拖出去。”
此话一出，陈明一惊，林姑姑则是难以置信看着冯笑，没有人动。
“还是说，陈明你要替林姑姑挨这三十大板？”冯笑问陈明，意思很明显，你不打林姑姑，我就打你。
“陛下，您可知您在说什么？我是太后跟前的人。”林姑姑加重语气。
“打。”冯笑淡淡说，“离我远点打，再吵醒我，陈明你这脑袋就别要了。”
陈明感觉到，小皇帝说的是真心的，在自己和别人之间，他当然是选择让别人挨打。于是他喊来人，拖着林姑姑出去。
林姑姑还试图说些什么，陈明眼疾手快用帕子捂住她的嘴，远远拖到外面，让人打起来。
“唔唔……”林姑姑试图挣扎。
陈明蹲在他面前，面色愁苦：“林姑姑，早就告诉您，今天陛下心情非常不好，您非要吵醒她。您别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的，不打您我没法跟陛下交代，不过您放心，我会让他们轻点的。”
陈明挥手，太监们便啪啪啪打起林姑姑来，他居高临下看着越来越狼狈的林姑姑，心里渐渐浮上来一点点爽。虽然都是太后心腹，但他比起林姑姑可差远了，平时林姑姑对他总是颐指气使的，他这是第一次占上风。
第一次真正有太监总管的感觉。
其他太监宫女们又惊又怕，这还是陛下这么多年第一次责打下人，还居然打的是太后跟前的林姑姑。
林姑姑被打晕过去，陈明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若陛下是真的陛下，那该多好。
可惜，这只是个梦，或许明天陛下一觉醒来，陛下就再次恢复之前那个模样了。
————
冯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不过代价是，第二天要面对一个暴怒的太后。
“母后，我只问你一句，是林姑姑跟您亲，还说我跟您亲？”冯笑很认真的请教太后。
太后盛怒的表情一僵：“那怎么能比？你打了……”林姑姑是她派去叫小皇帝的，她打了林姑姑，就是在打她的脸面，但冯笑现在却把林姑姑单独摘出来，根本就是在偷换概念。
但冯笑是她的女儿，她总不能回一句“林姑姑跟我亲”。
“我打了她，因为她吵我睡觉了。”冯笑截住太后的话，“我昨天受了伤流了血，疼了一天好不容易终于能睡着，若是母后见到当时的我，会舍得叫醒我，会舍得要我再度忍受额头上的伤痛吗？”
会不会舍得太后不确定，但冯笑说的这么惨，太后总不能回一句“我舍得”，于是太后再度梗住。
太后打量着冯笑，前所未有认真的目光。
确实是她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儿，但从昨天开始，这个女儿就有些不对劲。狠狠整了沈浩一顿，偷跑出宫，打了林姑姑，现在更是一句一句堵的她无话可说。
“母后，从昨天脑袋受伤后，我脑海里便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不停说话，吵的我好难受，心情总是很暴躁。”冯笑揉着太阳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现在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太后一惊：“说什么？”
“母后，我脑袋疼，您为什么不是先帮我叫太医？”冯笑幽幽的问，“那个声音说什么比我还重要吗？”
太后：“……请王太医。”
本来就没什么声音，王太医自然看不出来什么，他只能说：“或许是邪风入体，保持心情舒畅不要动怒不要累着，先养好脑袋上的伤，微臣回去翻翻典籍，看看是否有解决之法？”
太后不敢再揪着冯笑问，只能放她回去休息。
至于冯笑这两天的怪异表现，她只能归咎于脑袋受了伤的缘故。
冯笑回到寝殿，大将军又在等着她。
冯笑叹了口气，颇有种自己在玩游戏，刷日常的感觉。
“陛下这两天真是让臣大开眼界。”沈珏一副来算账的开场白。
冯笑走到龙床旁边，一脚踹掉鞋子，被子一盖就准备睡觉。
沈珏眼角抽了抽，他掀开被子，双手抱胸看着小皇帝。
冯笑瞪了他一眼，在床上滚几圈，把被子一层层裹在自己身上，这下子看你怎么掀。
“听说昨晚陛下打了太后跟前的林姑姑。”沈珏慢条斯理的问。
“大将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像极了坊间无所事事准备嚼舌根的八婆。”冯笑面无表情的说。
第一次被人这么骂，大将军怒极反笑：“陛下，你这两天真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才不是。”冯笑认真的说，“是朕从前太过于不随心所欲了。”
沈珏默然，这话他没法反驳，毕竟这是事实。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因为他是让小皇帝不能随心所欲的最大原因。
“对了，大将军，朕快要十五了。”
沈珏挑眉：“哦……莫非陛下是想亲政？”
冯笑摆摆手：“亲不亲政无所谓啦，反正大权在你手里你又不会还给朕。”
沈珏：“……”这两天他常常因为小皇帝过于直白而无法接话。
“朕想说的是，朕十五，可以选妃了，朕在宫里反正也没事，只想多宠幸一些嫔妃，政务的事大将军爱操劳就去操劳。”
沈珏眯着眼，心情莫名的不爽：“所以呢？”
“所以想请大将军帮我找一些合乎我心意的。”
沈珏更不爽了：“这种事自有太后操劳。”
“我喜欢的，太后不会帮我找。”
“呵呵，陛下倒是说说看。”
“我喜欢长得好看的，男的。”沈珏眉心一跳，冯笑瞅了他一眼，“要是长得跟大将军有几分相似的更好，当然不像也没关系，长得好看的我都喜欢。”
沈珏按住不停跳的眉心，他想起前两天小皇帝低着头跟他告白，说喜欢他。当时被他狠狠训斥一顿，小皇帝当场就哭着说他是在说胡话，没想到他现在还敢再提这话茬。
沈珏一步步逼近冯笑，眉眼森冷：“前两天我说的话，看来陛下是全忘光了。”
冯笑想要推开他：“你离我远点，太近我头疼。”
头疼？他怀疑他是太舒坦了，才会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他底线。
“陛下是在借机羞辱我？”
冯笑诧异：“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陛下前两天说喜欢臣，现在又说要找跟臣相似的，不是在羞辱臣是什么？”
冯笑拍拍他胸膛：“我真心的啊！我就是喜欢大将军你这样的，若是大将军愿意进宫，我可以让大将军当皇后的。”
沈珏捉住小皇帝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仔细的端详着，仿佛是在研究，要从哪里开始捏碎这手比较好。
这手又细又白，比他的明显要小几圈，他只要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一握就可以整个捏碎，疼死这个小皇帝。
他脑海里浮现昨天小皇帝脸色苍白的样子，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松了点。
他表面上还能跟冯笑平静讨论：“史上从没有男皇后这一说。”
“那是你孤陋寡闻，有个叫韩子高的，他就当过男皇后。”虽然确实没有男皇后，这个世界也没有韩子高这人。但不妨碍冯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她趁机抽回自己的手，以一句人身攻击结束，“大将军，没事多读点书。”
沈珏眼神越发冷了，冯笑往床上一躺，小声呻.吟：“啊头好疼好难受，王太医说了，我要好好休息，大将军你跪安吧。”
在沈珏的死亡凝视中，她淡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呼吸平缓，真的就毫无防备的睡着过去。
沈珏站在床边，多次伸出手，似乎想掐小皇帝脖子，不过最终他还是没下手，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他回到将军府，刚好在门口遇到一群幕僚准备出去，幕僚们齐齐朝他行礼。
“免礼。”沈珏抬脚进府，走了两步他猛的转身，“你们是否听过男皇后韩子高？”
幕僚们个个苦思冥想，最后纷纷摇头，非常肯定的说没有。
沈珏点点头，右手好几次握拳又松开，松开又握拳，心里又记了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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