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由于生于乱世,吉田松阳比一般人更加早慧。少年时期的他亲眼目睹戌威星的天人驾驶着黑色的飞船侵入自己的国家,他见识了新的武器,也发展了新的思想。许多人都称赞说这个叫松阳的年轻人他日必成大器,许多同样推崇尊王攘夷的同志也说吉田松阳将是名流千古的人物。尽管之后松阳隐居于松下村,开办私垫,做着再普通不过的教书先生,仍有人幻想,他日攘夷成功,或许松阳会成为这片土地举足轻重的人物——但谁都人知道,正是这份早慧,使得他未到而立之年,便已经被无情地判以死刑,凄惨地在狱中死去。
松阳死时才二十九岁。他的人生是那么的短暂。
临刑前的一夜,他在狱中透过小小的窗户仰望皎皎月色,竟觉无比安心。
他拜托了柳生敏木斋,将自己的爱徒送出去。他自然明白他们不会因为这样便甘心离去,离别从不是易事,又岂是只字词组便可轻易放下?可是他却清楚,他的死是有价值的,惟有用自己的血来交换,这个国家才可以重新拥有美丽的黎明。
这群孩子或许会因面心有执念,可他却乐观地想,这些人都是继承自己志向之人,在新的时代,他们自有方法守护自己的剑。
那一夜,他在月色之下将一片小小的衣块撕下,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写:“生死离合,人事倏忽,但不夺者志,不灭者业,天地间可恃者独是而已。死生原是开阖眼,祸福正如反复手。呜呼!大丈夫之所重,在彼不在此也。”他想了想,又把衣块翻过另一面,在已斑驳的布料上一撇一捺仔细地写下他人生最后的话语:“吾今为国死,死不背君亲。悠悠天地事,鑑照在明神。”
他看着衣块上的血字微笑。
他二十九年的人生,因为大半时间都醉心于攘夷,曾被太多人评价为无私、伟大。可他自己清楚,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是有私心在的,但他自问已把所有奉献予此地,无论结果如何,他亦无愧于心。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死神已伴在自己身旁,他的脑海裡亦不再有幕府、不再有天人,昔日种种在人们眼中的“叛逆”之事,都如泡沫般虚无。惟独自己的徒儿,是吉田松阳短暂的生命中最无法割捨的一段。
他想起,那一年在松下村,他曾经对银时说:
“银时,如果死可以解决问题,那我愿意马上死去。”
“我只愿日本平安。”
今夜,他摸着那短短几行字,低声道:“愿我的爱徒平安。”
最终,那一片小小的衣块,吉田松阳最后留给爱徒的只言词组,亦随着他的尸首一同散迭于混乱当中。他的话并没有如他所愿传达给自己的弟子,但是那一夜的江户城,却如他所料般风云变色。
幕府的大老井伊自知松阳的弟子均是有名的攘夷志士,与天人不共戴天,幕府如将他的尸身如交还予这些人,定会惹来天人的不满。为求苟安,他派人将松阳的头颅悬于城墙之上,来向天人表达自己的忠诚。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幕府再不济,但依然有许多有能之士愿意留在该处力挽狂澜,那一夜的血肉横飞,终究无法令他们夺回松阳的尸身,甚至头颅最终都在混乱中丢失,再也寻不回来。
众人都如同失了魂般站立在一片尸横遍野之中,他们的衣物都被鲜血浸泡,可长时间的战争下,他们已渐渐失去力气。四人的身边已被幕府的高手包围,他们夺去了他们的剑,把他们压倒在地上,使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的额上披满了鲜血,一直流到眼中,连眼前的景象都是一片血色。
幕臣指着满脸鲜血的想,尖声道,“松阳的弟子欲行行刺之事,罪大恶极!”
想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你们这些话都是汙蔑!”桂自知松阳是怎样的为人,对于这番话,只觉震惊,“井伊,你根本早与天人勾结,否则松阳老师怎会从流放罪直接改为死刑!”
井伊戴着斗笠,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如同耻笑他们的无力一般,无情地又宣告了一遍松阳的罪行:“松阳学说不纯,动摇人心,死不足惜。而你们,作为松阳学说的继承者,为了幕府的大业,自然也该斩草除根。”说完,他便抬了抬手,身旁的卫士马上拔出剑来,把剑指向想的脖子处。
“放开她!混蛋!”高杉瞪着眼,开始激烈地挣扎。但已几乎虚耗殆尽的气力,令他很轻易便被人压制住,那些人甚至把他的头给按低,让他连抬头都困难,“你要是敢杀了她,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此女企图刺杀将军,乃大不逆之徒,处死自是理所应当。但,念在松阳也曾尽心协助过幕府,我也不妨给你们一条生路。”井伊把剑扔在高杉身旁,微笑道,“我一向恩怨分明,刺杀将军仅她一人所为,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三人杀了她,我便饶了你们三人的性命。如果不,那我只可以把你们视作同党论处。”
桂激动地骂道:“畜生!要杀便杀————”
想倒表现得比谁都冷静,本来已经脱力的身体,也彷佛生出了力气。她挣脱了那些人的桎梏,抢到了剑,“刺杀将军,由始到终都是我月见里想一人的行为。为了松阳老师而做出这种事,我绝不后悔,但这些都与我的同窗毫无关系……”说罢,她便把剑横在自己的动脉处,冷眼看着井伊,“井伊,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黄泉之下,即使化作厉鬼,我亦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井伊彷若未闻,只抿嘴冷笑,亦不说答应不答应。
那一剑划破了静谧的长空,夜渐渐褪去,黎明终于到来。四周的喧嚣终随着清晨的第一束光归于平静,那一剑没有夺去大逆之徒月见里想的性命,仅仅在她的肩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或许正如老人所说的传言一般,带有感情的伤痕是不会那么容易淡化的,不知道是因为想对于自己无力挽救松阳的生命而生起的愧疚,抑或真如高杉一般难以接受新时代的到来,那道刀伤确实过了许多年才渐渐变淡。
那一年,时任将军的德川定定下令,赦免了松阳之徒的罪名。他们四人得以从大老井伊的手中逃过一命,可是将军的命令始终来迟了一步,他的一句话,挽回了想的性命,却来不及留下高杉的眼睛。
高杉晋助的左眼随着自己最敬爱的老师一起永远留在了江户城中。他的左眼,曾经见过不少美好温暖的画面,但更多的却是属于战乱时代的人情冷暖。他幼年时见识过族人趋炎附势的嘴脸,也见过叔父切腹自尽的可悲,更见过战争中同伴离世的无奈,但这些伤口在松阳老师的光芒下,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然而,他如何想得到,这只眼睛最后看到的画面竟是如此悲痛。
——这只眼睛最后见到的画面,是银时的眼泪。
曾经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一点东西,却始终没有办法拯救自己的恩师的生命,甚至险些令同窗失去性命……那一刻,银时流下了无力的眼泪。
高杉是多么痛恨银时,明明平时总是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最后却那么狼狈地哭了。
而他,连眼泪都没有了。
那一夜,柳生敏木斋奉将军之命带他们离开江户城,他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命不止属于自己,这是你们的恩师千辛万苦留下的性命。”
“要好好活着,松阳的爱徒。”
——愿我的爱徒平安。
不久之后,四人分道扬镳。他们不知道彼此都在做些甚么,谁都没有联系谁,也不关注彼此的动态。银时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逃避着幕府、或许说是井伊的追撃,期间也曾经受了不少战友的帮助。可是直到某一天,井伊的手下将一直协助他逃亡的战友抓捕了,迫于无奈之下他只得自投罗网,受尽严刑。后来有一天,也许是谁暗中协助,监狱的看守突然宽松了许多,他便趁机跑了出来。他拖着受尽拷问的身躯甩掉追兵,穷途潦倒地抵达的地方就是辰五郎的坟墓。
最后被一个开酒吧的老太婆捡了回家。一开始的时候,他是流浪了太长时间,觉得太饿了,那人将亡夫墓前的祭品给他吃,他便吃了——这个人,就如同幼年时在死尸堆中摸着自己的头,把剑交到自己手的男子一般。久远的回忆在脑海中快速涌现,也许是松阳的死令他悲伤颓废了太多长时间,曾几何时他与松阳尾指相扣约定好的事,竟也忘得一干二净。
——说好要保护好大家的。
“我擅自做了个约定,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你的老太婆不知道还有几年的命,之后就由我来替你保护她吧!”银时对那个老太婆说。
——这次绝不食言。
银时在衣袖中悄悄举起尾指,一如当年。
几年后,大老井伊在樱田门外被暗杀。有人说这是将军不满井伊专权独断,因而派人刺杀。也有人说井伊在宽政大狱期间残害了太多攘夷志士,被大家暗中讽刺为“井伊之赤鬼”,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惹来暗杀。
银时从新闻看来这则消息,却没有多在意。他知道事情未必有八卦节目说的那么简单,但井伊已经死了,也许一切都应该告一段落。
谁知道这只是高杉毁灭世界的开端。
——高杉对世界的憎恨,使他彻底忘记了松阳的盼望,变得越来越疯狂。
“晋助,你不再是松阳老师的爱徒了。”
——没有松阳老师的世界,徒留爱徒之名又有何用!
他们终于还是要挥剑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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