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贵族的修养】

    虞楚越盯着弗雷德的眼睛,一步一步地远离他。

    但弗雷德摩挲着手指,走到窗边看阴雨。他打开一瓶香槟,倒在高脚杯里。

    温迪手中,黑洞洞的枪口仍然对着虞楚越。

    见弗雷德离开,温迪便朝他走近。

    虞楚越:“你竟站到他那一边。”

    温迪冷哼:“你不值得我信任。”

    “口味猎奇的画家值得?”

    “好歹他的行动有他的标准,变态心理学,粉丝给我科普过,公司也对我说过一点……”温迪徐徐向他逼近,将他抵到墙角,“而你,你一半像人,一半像鬼。你的目的是什么,我看不出来。对我而言,你比他更恐怖。”

    虞楚越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早就想到温迪会如此回答。

    弗雷德的洗脑太成功了。

    他的队友本是容易被带节奏情绪化的人。安抚起来很容易,但一旦他没有看紧,就容易出事。

    温迪想着,这个人太奇怪了。

    弗雷德坏得彻底,可是他有行动的依据。

    楚月对她很好。但她不明白好的用意。

    她知道自己蠢,她没有值得被利用的地方。所以楚月对于她若即若离的态度才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面对楚月时,她总觉得自己处于一颗冰凉的茧中,看不见真实,也看不到未来。

    虞楚越:“公司跟你讲心理学?什么时候的事?”

    温迪本就惧怕虞楚越,见自己用枪威胁着,虞楚越都能漫不经心地注意到别的地方,情绪几乎崩溃:“别转移话题!”

    虞楚越闭嘴了。

    温迪见他好歹是怕死的,喘了一会儿,缓缓平息下来。

    “任务上说,通关条件是嫁给王子。这个游戏只能有一个人通关!可你一直都不捅破这个事实,你只是想利用我!”

    虞楚越居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虞楚越:“你只要不一直窝在卧室里,多出门看看,读几本书,就会发现,威尔雷特国王奉行一夫多妻制。”

    温迪的脸庞僵了一下:“说得轻巧……谁能保证舞会上不出纰漏!”

    虞楚越往弗雷德的方向看了一下:“你说的奇丑无比的王子,就在那边。”

    温迪没有回头。

    她知道,假如她一回头看,现在两人的优劣形式会一下子调转。

    虞楚越不是省油的灯,她很清楚。

    她不敢抱一丝一毫的轻视。稍有松懈,她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她已经明白了。弗雷德的确是威尔雷特王国的储君。

    他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喜好收集猎奇的收藏品,又是被放逐在外的贵族。除却面貌丑陋的一点,基本能够和她所了解到的消息对上号。

    所以她憎恶虞楚越。虞楚越分明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不告诉她。

    虞楚越注视着温迪的双眼:“你如果怀疑这些,就该把枪口转到那一边。逼他签合同。”

    这也是他原本的打算。

    ——叫他在舞会上博得一个男人的芳心?

    倒不如一声枪鸣效率更高。

    温迪满脸怀疑:“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一旁正看戏的弗雷德开口:“我以为你早就清楚我的身份。”

    谁知,亲耳听到真相的温迪反倒愈发愤怒。

    她将虞楚越推倒在地,枪管抵住他的额头,用另一只手用力掐着虞楚越的脖颈,面上满是丧心病狂的疯癫。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我没法弄清楚你到底是敌是友!”她尖声咆哮,“假如不是弗雷德找上了我,我都不知道被你算计多少回!”

    此时此刻,温迪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大好了。

    也许是遭遇队友虞楚越和盟友弗雷德的连番刺激,温迪自始至终一直坚信的事实出现了龟壳般的皴裂。

    她发现自己也许选错了,可是她不敢承认,这条路不允许她回头。

    温迪的手指一直颤抖着,扳机发出吱吱呀呀的轻响。

    虞楚越面上却全无惧色。

    他知道如果自己露出一点异样,温迪才会真的不顾结果杀了他。

    “我听过不少这一类的话。他们大多只想找杀我的借口。”他注视目眦尽裂的少女,慢条斯理道,“你有没有觉得义正言辞许多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站在制高点指责我,可别忘了,你的道具是我帮你找的,你的武器也是我这儿捡的。‘利用’、‘算计’,是你的臆想,毫无证据。”

    “……”

    “你心虚了。自从弗雷德找上你,你就把心思用在猜忌上。对于所谓‘只有一人才能完成的任务’,你出了什么力?”

    温迪咬牙:“咄咄逼人的,谁知道你不是人渣!”

    虞楚越摇头:“你的称号能力还剩下一次,可以看出我有没有说谎。”

    温迪一愣,抿了抿嘴。

    她还在犹豫。假如她真对虞楚越使用能力,假如真的如同虞楚越所说的那样……

    忽然,两只肥而圆的生物冲温迪的眼睛砸过来,温迪猝不及防没躲开,倒在墙边,陷入了昏迷。

    两只小鸡崽落到虞楚越肩头。

    虞楚越走过去,从温迪手里取下枪。

    他可没有优柔寡断的闲心。

    一声枪响,温迪的胸口染上一片猩红。

    但她的嘴角是向上扬的。

    也许做了个好梦,或者从哪里得到了慰藉。

    晚安。

    虞楚越在心底说。

    弗雷德转过身,修长的脊背倚着窗口。

    “谈完了?”

    虞楚越将枪指向他。

    弗雷德道:“枪里只有两发子弹。”

    虞楚越毫不犹豫冲弗雷德扣下扳机。

    弗雷德并未中弹。虞楚越把枪扔了,十分利落。

    这也在情理之中。

    巴特勒是个小孩,那把枪只可能是弗雷德给他的。他与温迪的对峙,大概弗雷德早已预想到了。

    思索间,虞楚越听见怪异的声响。他看向窗外,雨雾之中,一抹黑黢黢的身影穿过树林,慢悠悠往这里靠近。

    影子贴住了玻璃,虞楚越看清来者的模样,心脏骤紧。

    金属般的复眼,黑色的鳞甲,还有……畸形的巨大鱼尾。

    辛杜瑞拉——不,是海神。

    可是岛上“怪病”已经绝迹,辛杜瑞拉与巴特勒都已经死去,潘妮的父亲不长这个样子,刚感染的托米还在养病。

    这里为什么还会有多出来海神?!

    随着玻璃被击碎,海神用带着蹼的爪子吸住墙面,从窗口爬进来。它体型巨大,将窗框撑出许多裂纹,一种深赭色的浓稠黏液从它身.下流出来,滴落在墙面、地板上,冒出一种烧焦味道的气体。

    在看到它的同时,虞楚越已甩出折叠匕首紧握于手。

    时间不允许他再去考虑那么多。

    水分充足的海神比及常态更具攻击性。他对付辛杜瑞拉花了不少力气,何况他眼下没有可利用的火源。

    一缕高挑的影子立在海神身旁。那是它的主人。

    弗雷德的视线落在虞楚越身上。他的目光含着叫人悚然的愉悦,好似在欣赏被困在笼子里负隅顽抗的美丽野兽。

    他说:“一头,你能解决。一群,怎么样?”

    虞楚越闻言一怔。与此同时,他听到怒吼从他身后冲天响起。

    他想到一个使他不寒而栗的可能。

    虞楚越转过头。

    从通往二楼的台阶、通往阳台、室外的大门,甚至是他头顶的天花板上,拖曳的长尾的巨怪正缓慢地朝他爬过来。

    在那些数以百计的泛着磷光的复眼里,他看到了自己惨白的脸。

    弗雷德取出几张纸,蜷曲的纸页被劲风吹得鼓胀。

    虞楚越看清了,那赫然是辛杜瑞拉被撕掉的日记。

    弗雷德将纸展开,像牧师在教堂里念祷告诗那样,用悠长的调子读道——

    “今天是安兹巴别尔神教的开斋日。

    “路上摩肩接踵。

    “血液甜如醇酒。尖叫余音绕梁。

    “cheers,我的老师如是道。

    “‘让夜降临吧。晚安。’

    “换一个信仰对普汀海岸不是坏事。至少对辛杜瑞拉来说。”

    ……

    虞楚越心底一沉。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盘游戏无论他怎么走,都是死局。

    载着他们的马车抵达古堡前,辛杜瑞拉的怪病病毒就已经感染了所有人。

    普汀海岸之上,正常人已经绝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披着人皮的致命魔兽,并听命于这个男人的指挥。

    倘若没安排好这一茬,虞楚越凭借他手上的武器,绝对能崩掉弗雷德的那颗脑袋。

    谁成想,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尽力了,抵不住人家开挂。

    哐当一声,虞楚越扔了匕首,举起手,潇洒投降。

    “别紧张,”弗雷德向身边的椅子抬了抬下颌,“坐。”

    虞楚越只能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纵使是面对差点一枪打死自己的人,弗雷德仍旧表现得十分温和。

    他取出那条珍珠项链,走到虞楚越身后,将项链绕过那曼妙的脖颈,把环扣在他脑后徐徐扣上。

    弗雷德随意地问道:“你似乎挺喜欢你的妹妹,下起手来居然这么干脆。”

    “我给过她活路。”

    “你不该给她任何机会。”

    “我不需要你教。”虞楚越轻道,“如果你不去招惹她,以她的胆子,不敢对我有二心。”

    说得太对了。

    弗雷德无法反驳他。

    这个男人太理智了,纵然他毫不犹豫地开枪打死了温迪,但他心里对温迪没有憎恶。

    当然,也没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对于被玩弄后又遭丢弃的愚蠢之人的悲悯。

    弗雷德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下了大雨,你的母亲还没回城堡?”

    虞楚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将手捂住眼睛,双肩颤抖。

    轻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来:“原来如此。是我输了。”

    他的疏忽居然是这里。

    米勒夫人自己也早就被感染了。所以她才在大雨里散步。那原本就是她的养料。

    她可不是简单的卖女求荣。为了家族,她连自己都卖了。

    真是公正无私,可喜可贺。

    虞楚越笑完了,说:“所以,你的候选人只有我们。辛杜瑞拉喜欢哪张皮,你就剪给它。”

    “不对。”弗雷德摇头,“那头与众不同的黑绵羊,现在变成你了。”

    虞楚越抬眸看他:“你想怎么处置我?”

    弗雷德从虞楚越背后伸出手去,抚过那条珍珠项链,虞楚越感觉到他冰凉的指节抵在自己的后颈上。

    弗雷德将问题抛回来:“你有提议?”

    虞楚越真诚地回答:“像你一样的变态喜欢把人做成玩偶。”

    令人不安的沉寂蔓延开来。

    虞楚越感觉到弗雷德将手移走了,随即用指肚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这让他感觉到不适。

    寒风吻着他的脸,有条魔虫像在他脑髓里钻来钻去。冷汗如细小的毒蛇绕过脖颈。

    他总觉得有看不见的触手绕住了四肢,令他不得动弹。

    虞楚越正对着窗口。远处,悬崖被海啸击垮,巨怪般的浪潮从山巅俯冲而下,以锐不可当的气势冲卷树林与海田。

    弗雷德视若无睹,在他面前优雅地半跪下来,取出了一只水晶鞋,替他穿上。

    “这是你应得的。”

    虞楚越想把水晶鞋踢到弗雷德脸上,想说自己不需要这种虚伪的施舍。

    可是他确实需要。

    他面前的男人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狗东西。

    他在心里默念。

    与此同时,提示音在虞楚越耳边响起。

    【任务已完成,任务奖励将于初始页面进行结算。玩家可选择退出游戏,副本世界将在15分钟后强制清场。】

    虞楚越没有立刻离开。他闭了一下眼睛,随后睁开。

    这个动作让他感觉到好多了。

    虞楚越恢复原始裤装。卢娜出现在他头顶。他打开化妆镜,把喋喋不休的鸡崽子塞进去,合上镜子。

    “我是外来者,你早就知道。”

    弗雷德正在看雨景:“米勒伯爵没有女儿。”

    “土著不可能察觉现实的改变,”虞楚越抬头盯着他,“不仅更改游戏难度,你还感知到我们的到来。你是谁?”

    气氛陡然转变,死寂如冥河晕开。

    室内的摆钟附和着室外汹涌而来的洪水,走得愈发快了。

    风雨欲来。

    虞楚越望着房间里的钟,自语:“你是奈亚拉托提普。”

    话音落下,别墅后方的教堂传来了打钟的声响,那钟声被缠绕进海风中粘稠滑腻的空气,仿佛丧钟长鸣。

    这是很好解的谜题。

    邪神之中,会乔装打扮成这里的原住民兼变态的荣格·冯·弗雷德,挑拨离间、魅惑人心,只为了来跟他打个招呼的——大抵只有这位。

    奈亚拉托提普托起酒杯,举到虞楚越唇畔,见他不要喝,才自己抿了一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

    这位让人谈之色变的恐怖神祇变了一种语调,低沉而富有磁性,恍如忘川之水,字字使人战栗。

    虞楚越知道,那是奈亚拉托提普原来的声音。

    奈亚:“别来无恙,过得如何?”

    “难为您还记得我。”

    奈亚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脸上浮现出怀旧。由于晦暗的光线,他笔挺的背泛起幽蓝色的阴影。

    祂说:“我可忘不了你的味道。”

    虞楚越:“为什么挑拨离间?”

    “我想看看,现在的你对于背叛是什么样的态度。你成熟了,我很欣慰。”奈亚笑起来,“何况,我没有挑拨,我只是告诉她事实——你一开始就在利用她。你有没有看到她的笑?她发现你撒了谎。”

    虞楚越打断他:“这是我的处事标准。”

    奈亚将酒杯里剩下的琼浆玉液洒在后院里。

    在祂身后,面对即将涌来的洪流,漫山遍野的海神正欲震耳欲聋的咆哮,奈亚的影子却扭曲成什么可怕的怪物,冷冷地叫他们噤声了。

    虞楚越知道,这不过是宇宙深处的邪神冰山一角的实力。纵使是招致前所未有的人间灾殃,祂也只需要稍微动一动指尖。

    所以他才讨厌奈亚拉托提普。祂明明站在世界的顶端,却为了一丁点兴趣,来和他玩角色扮演。

    虞楚越憎恶命运不由自己把握的无力感。

    “你去人间多久了——整整一年?再次见面,你仍那么有趣。我不在这里杀掉你,那会让我后悔。虞楚越……”邪神咬啮般呢喃着那个名字,笑容变成了胆大狂妄,“再给我更高的愉悦吧,像曾经那样,用你的本性在这场游戏里掀起滔天巨浪。我知道,只有你做得到。”

    虞楚越张开嘴,他正想说话,蓦然之间,窗外的雨雾变成了洪水。洪涛骇浪摧塌墙壁,冲垮了一切。

    恍惚中,他看到一颗昭示不祥的星撕裂天穹。

    在它摇曳的尾部,是乌云之上犹如黑海般的墓园。

    那是画中的海市蜃楼,众神恣意纵情的极乐园,以及穷尽一切幻想的旧都。

    也是虞楚越众多回忆停驻的所在。

    他失去意识,堕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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