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听到肖律打人的消息,高驰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肖律的性格并不冲动,他是谋定而后动的那类人,否则也不会那么擅长“造犯规”了。而且,校队有明文规定,严禁队员打架斗殴,性质恶劣的直接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同学说得真真的,还有人亲眼目睹了。
他立刻联系了证人和老师,了解情况。
正好,校队队长听到消息也赶来了,队里的成员都是他兄弟,他一听说肖律出事就坐不住了。
“具体啥情况?说什么的都有。”没办法,学校生活枯燥,学习压力又大,这件事一出就热闹起来了,瞬间扩散,传得沸沸扬扬。
“情况不算严重。”高驰把他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下。
肖律确实打人了,打的不是别人,正是任安寒的父亲。
任安寒这个转校生,一来就是年级第一,学生们或多或少都听过。
“他们怎么打起来的?”还是同学家长。
“任安寒的父亲来学校找他,据说是因为离婚的事情,父子俩发生口角。任安寒父亲要带走任安寒,任安寒不愿意,刚好肖律和几个同学在现场,自然帮着任安寒,后面就打起来了。”
校队队长略安心:“人没受伤吧?”
“都去校长室了,应该没有很大的伤势。”否则会直接去校医室。
这事把校长都惊动了,校长和高驰的反应差不多。学生打家长?听着好玄幻。还是学习很好又懂得感恩的尖子生。
他都能想象的出明天新闻的标题了:一中学生暴起伤人,谁该为此事负责?!
校长非常重视,丢开一切亲自处理,免得成为学校发展历史上的罪人。
校长室里,校长、班主任、教导主任、涉案人员齐聚一堂。
在校长的主持下,各方按照顺序发言,描述事件经过。证词里每个人都带着一定感情色彩,但基本事实还是很明了的。
其实一看到那个家长,校长和老师们心里就有底了。他们闻到了酒气。大白天的喝酒,还到学校里面惹事,搞到被保安押着,怎么说都是这个家长的责任大一些。
在老师和同学的包围下,任安寒现在也从最初的慌乱、难堪中镇定下来了,他作为事件的中心,条理清晰地讲述了始末。
事情经过和高驰了解到的差不多,只是补充了细节。
在任安寒父亲拉扯任安寒的时候,推倒了离得近的夏听南,肖律把人扶起,护到身后,然后他直接拧开手里的瓶子,把水浇到那人头上,他冷冷地说:“清醒点了吗?”
被冷水一激,对方清醒了些,继而暴怒:“狗杂种你在做什么?”紧接着他就感到脸上一痛,挨了一拳,整个人都飞了出去。他爬起来,要来打肖律。
“啊!”
周围一片惊呼。
有机灵的早早跑去叫大人了,刚好隔壁有老师,立刻出来干预,在情况急剧恶化之前,控制住了形势。
那个家长现在也清醒多了,他今天刚收到法庭的判决,判他和妻子离婚,一个人苦闷地在住处喝酒。
他本来工作稳定,家庭和美,妻贤子孝,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一切的变化都是从和朋友打牌开始的。
最初他只是玩玩,慢慢地从几百几千到几万,越玩越大。那时候他妻子劝他,他还觉得女人就是胆子小,目光短浅,再说他只是和朋友玩,这是必要的社交。
自从他一个晚上能赢几个月的工资,他就再也不甘心朝九晚六的工作了。晚上玩通宵是常有的事,白天没精神上班,或者直接旷工,公司警告数次无果后,把他开除了。他并不在意,还高兴获得了自由,终日和狐朋狗友厮混。他觉得只要保持好运气,就可以在牌桌上发家致富,完全不用工作了。
这种故事没有第二种结局。到后面,他把前面赢的钱都输了,又贴进去夫妻二人的积蓄,再是儿子的学费,最后把夫妻俩打拼半辈子才还完按揭的房子都给抵押了。
但他还在赌,欠了一屁股赌债。
他妻子也是在别人来收房子,把他们赶出家里才知道,备受打击。一次激烈的争执之后,他的妻子正式提出离婚,他自然是不同意的,夫妻双方就此事爆发数次冲突。妻子担心再拖下去影响儿子未来,鼓起勇气带着儿子回到家乡,重新开始。
今天他收到离婚判决,儿子果然被判给母亲。他越想越不甘,越想越愤怒,借着酒劲直接来学校找儿子。他或许也没伤害儿子的心思,养这么大总是有感情的,只是人在疯狂的时候,会不计后果,伤人伤己。
肖律在上辈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见多了这种人。
赌徒是他最厌恶的几类人之一,不管是传说中的千王,一掷千金的富豪,还是赌得倾家荡产的赌徒,他都敬而远之。那是种治不好的传染病,一个祸害一群。
进了校长室,他也未感到慌张,自己是正当防卫,还是青少年,别说打人,就是杀了对方也不是死刑。
不过他确实冲动了,上辈子已经走到高处,这辈子又顺风顺水,别人对自己的人动手,骂他一句“杂种”,他就受不了了。
校长了解了情况,有理有据地指出了这名家长的错误,做思想工作,却收效甚微。对方一副无赖相:“反正你们学生打人就是你们不对!赔钱!”
一个人走下坡路,势头不是那么容易能止住的,惯性会带着他一直往下堕落。
面对学校领导、学生还有自己的儿子,那人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反而起了歪心思:一中有钱,只要赔他两万三万的,他缓过这阵,明儿就能翻本,把赌输的钱统统赢回来!
老江湖肖律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冷笑。
不要和赌徒讲道理,他们只相信运气。
谈判陷入僵持。
校长本来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能压下去最好。这是出于学校名声考虑,闹大了影响不好;这么做也是为了任安寒着想,毕竟当事人是他亲生父亲,他会是最大的受害者。
校长的忌惮给了赌徒肆无忌惮的资本,他甚至沾沾自喜起来:“你们是徐市名校,财大势大,可不能欺压普通老百姓。”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任安寒开口了:“你还当你是我父亲吗?”他还要在学校学习,他这么闹,以后怎么做人?任安寒的声音出乎意料很平静,但里面压抑着的情感,光想想就令人心疼。
那男人噎了一下,可儿子失望的目光并没有让他立刻醒悟,可能是最近面对这种目光太多了,他已经麻木。可能他酒劲还没完全散去,脸上红红的,看不出有没有因此感到羞耻。面对利益和翻身的希望,他不能放弃,大概他觉得,有了钱,就会有妻子和儿子,失去的他都可以再赢回来。
男人的沉默让任安寒彻底死了心,他张口,想说“报警吧”,却被旁边的肖律使劲拉了一下。
肖律一直关注着他,按理说这件事因任安寒而起,他最有发言权。
家事没处理好,闹到了学校来,还牵连了同学,他的心里必定是极难受、愧疚的。肖律了解他的性子,看着乖顺随和,实则意志坚定,有壮士断腕之心,宁折不弯,接近读书人的气节和纯粹的理想家。如果放在古代,他肯定是那种国破家亡时殉国的忠臣。
可是,人情上来讲,“报警”这个决定不该由任安寒这个儿子来做,对方再怎么混蛋都是他父亲,社会伦理摆在那儿,任安寒再怎么理由充分,都可能受人指摘。
这种场合,要是任安寒母亲在就好了,只是事发突然,没有办法。
没母亲,但有大哥啊。肖律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
任安寒这家伙,他说过要罩着的,就一定会做到。
校长室的门突然被敲响起来。
“什么事?”
“校长,有民警同志找您。”
校长心中大怒,学校还没做出决定,是谁擅自报了警!难道是某个害怕出事的学生?他面上一派镇定,略整理了仪容,到门外去迎接警察叔叔。
来的民警是校长的老熟人,他在这一片管了七八年,平时都没什么事,顶多处理一下小偷小摸,邻里口角。一听报警说有人来学校闹事,立刻带人赶了过来。电话里报警的人语焉不详,他一开始担心是恶作剧,但以防万一,还是来了。待进了校长室,看到里面情形,心里一咯噔,还真的出了事。
“民警同志,这里有学生打人,这种暴力学生,就应该送到少管所里去。”赌徒迫不及待地展示自己脸上的伤,指着肖律大骂。
“冷静一点,有话好好说,我们会一一听取的。”民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个穿着校服,一米八左右的高个子男生。
肖律一脸正直,双目清明,沉着冷静,坦然和他对视。
一个是一身邋遢情绪激动的醉汉,一个是干干爽爽目光清澈的青少年学生,在心理上就会偏向后者。
秉承公平正义,民警还是保持客观,取了所有人的证词。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扰乱学校教学秩序的寻衅滋事的违法行为,由公安机关治安处罚,处警告或者二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
“什么寻衅滋事?他们都是杂……这小子的同学和老师,当然帮着他,他们说的都不可信!”那人强词夺理,做最后的挣扎。
老民警给了对方选择:要么息事宁人,要么由他们测酒精,再带去医院验伤,正常走程序。
“你自己开车来的?酒驾?”也是因为他在车里,保安没疏忽没发现他喝了酒,得知他是家长,拿身份证登记了一下就放行了。
酒驾最少罚五百,还要扣驾驶证,甚至拘留十五天。
自知理亏,赌徒终于偃旗息鼓,灰溜溜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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