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肖律为了宴会积极学习礼仪的时候,庄园上下也在为之做准备。
公爵家的所有仆从,都用心尽责。
布置餐桌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要测量。刀叉和盘子之间的距离,椅子和桌子之间,杯子之间,一切一切。
老管家拿着一把木尺,测量物品的间距,这把木尺是管家的必备之物,也是权利的象征。
定好第一个间距,标记刻度,后面就按照这个模板去摆放。刀叉的尾部要呈一条直线,和桌面边缘平行;固定刀叉之后再去看杯子,因为刀叉是笔直的,可以直观得看到杯子的位子是否准确;等全部餐具都摆放好后,开始处理椅子,管家用尺子的一端抵住,尺身靠着椅子,挪动椅子到固定的地方,最后他走到长桌尾端,看椅背是否整齐成一列。
“完美。”老管家站直了身体,满足地把木尺收了起来。
大厅里的布置,对强迫症患者和完美主义者,非常友好。
一场奢华盛宴,大多时候是为了让客人惊叹,今天也是为了表达感激。
第一男仆端着肉和荤菜,他是个红头发的英俊小伙,能端荤菜也是权利的象征——肖律讨厌自己居然有这种知识,都是蒙巴顿的错。
“菜合你胃口吗,布鲁斯?”公爵亲切地问。
“非常美味。”肖律微笑,之前公爵有向他打听他的口味,这顿饭基本是为了他和准将做的。
从第二次见面开始,公爵就称呼他为布鲁斯了,和他平辈论交。其中的原因是公爵误会了他的年龄,以为他只有二十几岁,年轻有为。这不怪公爵,因为肖律没戴戒指,不蓄胡子显得年轻,公爵就以为他未婚。
在得知肖律的真实年龄,以及妻女已经不在人世后,公爵就改变了想法。
此时公爵已经有了两个到了议亲年纪的女儿,妻子肚中的,是他的第三个孩子。他的认知里,他和肖律都是有女儿的人,而且肖律性格成熟稳重,获得极高的成就,自然值得以平辈对待。
这让蒙巴顿有些不高兴,因为严格论起来,公爵和他父亲是同辈亲戚……
鉴于肖律不想让自己的礼仪课变成炼狱模式,他很体贴地说:“我们各论各的。”
“明智的决定。”
回忆到此结束,肖律在餐桌上和公爵一家聊天。
这次宴会,公爵的母亲和两个女儿都赶过来了。她们只比公爵晚到两天,错过了和肖律的第一次见面,后面基本就次次能撞上了,肖律会见到她们全部,或者其中一两位。公爵夫人这时在家养胎,也让家人转达了问候。
即便有繁复的礼仪,肖律还是挺享受这顿晚餐的,在被问及药物生产进展的时候,他跟他们透露了最新的消息。
“我们已经购入了一批原料和设备,准备选址办厂了,顺利的话,在圣诞前就能投产。”
公爵听了十分高兴:“那太好了,可以救更多的士兵和病人。”他年轻时也上过战场,清楚感染的致死率,而且,作为亲自体验过药效的病人,他很看好青霉素的未来。“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当然,你可能完全不需要,我的提议可能是多余的。但是,我知道开始一项新产业是多么困难,万一真的需要,请不要犹豫告诉我。”
肖律敏锐地察觉到老牌贵族的一项特点,那就是不直接谈利益,虽然金钱很重要,大家也非常看重,但不会开口闭口谈数字,讲买卖,而是以这种迂回的、委婉的方式。如果接受公爵的帮忙,自己自然会给予回报。这有利益交换,但不纯粹是买卖,还有人情。
肖律接受了公爵的橄榄枝:“我保证,如果我和威廉惹上麻烦,你会第一时间知道的。”
公爵满意地笑了。
说笑间,桌上气氛十分轻松。
“战地医院的工作怎么样?”
一位穿着墨绿色礼服的淑女问肖律,他是公爵的小女儿,十六七岁,刚进入社交场,比较开朗活泼,喜欢现代、新潮的东西,脑中总是充满新奇的想法。
肖律:“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忙碌。”
“危险吗?我从报纸上看过一些报道,上面说炮弹随时会有可能会落到头上。”
肖律回想了一下:“有那么一两回,但大部分时候是安全的。”
“上帝保佑,你们真勇敢,”小女儿露出敬慕的神色,“我可以去参观吗?”
她奶奶给了警告的一瞥:“这恐怕不是适合餐桌上讨论的话题。”
这帮肖律免于想理由回绝了,公爵适时改变了谈话内容,问威廉·蒙巴顿:“你父亲怎么样?”
“身体很健康,庄园夏季的板球比赛他还参加了。”
“你下次回首都的时候,帮我带一句问候。”
“自然,”蒙巴顿坦白说,“不过,到圣诞假期前,我可能都会一直待在这里,说不定你会比我见到他。”
肖律本以为自己和公爵一家的交集就到此为止了,不过,他显然低估了公爵小女儿的好奇心和叛逆程度。
因为大量病人涌入,很多士兵退役回乡,战地医院不得不临时对外招收护士和护工,有经验者优先考虑,由之前肖律带出的医疗兵进行统一培训。
当肖律发现的时候,公爵小女儿已经在自己的医院里干了一个月了。
“我以为公爵回家了,你也会一起回去。”肖律微微皱眉,严肃地看着身穿护士服,和普通女工没什么区别的名门淑女。
“我跟他们说自己去其他大陆旅行了,我姐姐帮我瞒着。”
“你现在住哪里?”上次公爵居住的庄园是租的,并非公爵家的产业。
“我租了间小公寓,很安全,周围都是正派人,房东也是看在我在医院工作的份上,才租给我的。”
“Lady……”
“嘘,我在这里只是艾玛,一个乡下棉布商的女儿。”棉布厂确实是公爵家的主要产业之一。
不过,姑娘你这么说你父亲真的好吗?
肖律拿出了对待离家出走的未成年态度,尊重关爱与严格要求相结合。
“艾玛,我很佩服你想要帮助别人的热心,也支持你像现代女性一样有独立的事业,但这必须基于一个基础上,那就是诚实,对家人不应该隐瞒欺骗。我看到你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我给你一个机会,今天就打电话回去,告诉你家人实情,请求他们的原谅。否则我会帮你做,到时候你要面对的就是不一样的后果了。”
艾玛也知道自己让家人担心了,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才出此下策。
“他们一定会派人把我接回去的。我以最好的成绩从学校毕业,也很努力在学护理知识。我真的喜欢工作,不想在家里什么都不干,整天换衣服……”
“整天换衣服”的吐槽很致命,也道出了贵族女子的日常。早起换一身,出门骑马、在家待客换一身,午餐用饭换一身,下午又换……而且衣服不是自己一个人能穿好的,需要仆人的协助。整天什么都不用做,就脱衣服穿衣服了。
“好吧,”肖律妥协,“我会和你父亲谈谈的。”
“那就拜托你暂时看顾她了……”
公爵挂断电话,看向一群在等结果的女士们。
“布鲁斯答应会照顾好艾玛,她会很安全的。”
“就这样?”老夫人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不应该立刻派人把那个叛逆的小女儿押送回来吗?
公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他现在已经不像刚得知真相时那么生气了。“不然呢,母亲?很显然她已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了。”
老夫人又将矛头指向年长的孙女:“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帮着她瞒住我们。”被责备的淑女无声低头,妹妹要追求人生的意义,不帮她隐瞒就是对姐妹情的背叛,她能怎么办?除了让妹妹答应每天给自己打电话报平安,否则她就立刻告诉父母,她被夹在中间,什么也做不了。
“好了,你们不要在责备她了。”公爵夫人一手放在已经显怀的肚子上,一手安抚地拍了拍自己的大女儿。
木已成舟,收场不算太难看,至少孩子平安,也没有闹得人尽皆知。
老夫人收起自己严厉的表情,问儿子:“艾玛的婚事,你打算怎么安排,青春易逝,把她尽快嫁出去,让别人头疼去。”
公爵说:“缘分不是仆从,呼之即来。我觉得,艾玛留在那里,未必是个坏主意。这大概是个疯狂的想法。”
因为他的发言,在场的女士们再次把目光投向他——公爵在家里是传统的代表之一,平时并没有多少支持女权的倾向。
“你不会是想……确实疯狂,”老夫人立刻提出异议,“他是中产阶级!还是个鳏夫!”她发自内心欣赏医生,也敬佩这个年轻人的成就,但联姻完全是另一回事。
“中产阶级上层,母亲,等药厂开起来,他就是妥妥的上流人士了,也算门当户对。我收到风声,听说他有望得国际医学奖,评奖委员会已经在审核他的论文了。”
“什么奖能改变他的血统?这日子是越来越难以理解了,”老夫人站了起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就是个糊涂的老太婆,谁知道。”
“母亲……”公爵唤道,还想说什么,但他看老夫人的样子就知道,他母亲此时是听不进去的。
公爵夫人打圆场,给大女儿使了个眼色:“亲爱的,去陪你奶奶到花园走一走。”
家人间的小争执总算结束了。
等祖孙俩离开房间,公爵对自己夫人说了实话:“国外的商品倾销入国内,先是小麦,再是棉布,当地商品的价格被压得很低。我们的农场一直在亏损,棉布厂今年的利润也不及往年了。”
公爵夫人听丈夫倾诉他的压力,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你是为了我们的孩子着想。现在说这些还早,最终还是要看年轻人自己的想法,时代已经不一样啦。”
“你说得对,你现在什么都别操心,好好养胎。”
公爵夫人笑着点头,本想聊些别的,女仆给自己改裙子的趣事之类,她忽然想起什么,把话题转回来:“我才记起来,一起办厂的还有蒙巴顿子爵,你没有考虑过他?”
出乎她的预料,公爵一口回绝了:“不,他不行。”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