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情况没有蒙巴顿想的那么可怕,威廉在坦白了真相后,没能和肖律多说几句话就累了。大概是情绪剧烈起伏,消耗了太多的能量,让他虚弱起来,昏昏欲睡。
他自己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做好交接身体的准备。
闭上眼睛前,他呢喃着问:“可以给我一个小奖励吗?”
肖律俯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祝福的吻,友人以上恋爱未满。
“好梦。”
见蒙巴顿醒来,肖律给他递了一杯热茶,说:“醒的时候刚刚好,我让人热了晚餐,本来打算九点的时候叫醒你的。”
等蒙巴顿用餐后,肖律才谈正事:“就隐瞒我妻子女儿消息一事,威廉已经跟我坦诚了他的错误,那么你呢?”和对待威廉的委婉不同,肖律和蒙巴顿说话更为直接。
“我只是在核实信息,毕竟里面有可疑之处。”蒙巴顿为自己辩解。
从首都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他掌握着身体,他对情况最为了解。
“我派人调查了那名信件的提供者,发现他身负巨债,人品也不似纯净无暇,不排除想要通过你获得金钱的可能。”蒙巴顿越查越觉得有蹊跷:“现在关键是找到人,查清楚她们究竟去了哪里。”
肖律点头赞同:“刚才我也写信询问可能的知情人了。”
他语调一转,说回到这个话题:“我对你们两个都有点生气,调查不是借口,你可以一边调查,一边把实情告诉我。”
“我们一开始不是朋友。”
“后来就是了,昨天是,前天是,上星期是,上个月也是。所以你有大把机会告诉我。”
蒙巴顿哑然,避开了肖律的视线,灰色的眼睛里快速闪过复杂的情绪,再次看向肖律时,眼中只有平静的歉意。
“抱歉,这是我的判断失误,我以为你已经往前走了。”他意指公爵家的小姐,如果他们真成了,以肖律目前的情况和地位,其实算他高攀了。
这是蒙巴顿的好意,假如肖律真的已经爱上了艾玛,陷入爱恋,他妻女又下落不明,那么,莽撞地告诉他一个不确定的消息,确实不大妥当,有可能破坏他的幸福。
肖律不得不把告诉威廉的话再次和蒙巴顿说了一遍,自己只是把艾玛当作晚辈。这就是人格分裂的坏处了,记忆和感情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互通。
肖律刚才在威廉·蒙巴顿昏睡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不想太多,就当同时和两个人谈恋爱。他都活成老妖怪了,他可以的,嗯。
“那可真……”蒙巴顿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准确形容自己的心情,但他确确实实有种高度紧张之后放松下来的感觉。
“遗憾?”肖律帮他补上。
“对,遗憾,”蒙巴顿干巴巴地说,“毕竟是名门淑女,她还满身优点,充满进步思想,和你挺般配的。”
“听上去你很了解她,比起我,你和她才算是门当户对。”
肖律本意为调侃,略带试探,毕竟蒙巴顿看上去很直,也许会有结婚生子的想法,他没想到的是,蒙巴顿非常严肃地回绝了。
“不,我不会结婚,我们家族的悲剧应该在我这里终止。”
在肖律震惊的目光里,蒙巴顿述说了自己母亲家族的精神病疾病史。他像是在交待后事一样,思路清晰:“我准备告诉父亲自己不婚的决定,我有几个堂兄弟,为人正派,没有劣迹,相信他们中会有人能够继承我父亲的遗产,打理好庄园和田产。”
肖律这时已经基本了解了蒙巴顿的心态,担心遗传给子嗣,避免悲剧发生。
他母亲家族确实有精神病历,其家族很崇尚血统,推崇近亲结合,也许是这个因素,或许身体较弱产生疾病引发,也可能是环境过于压抑,其具体原因未知,再说,精神疾病的诱发因素往往是综合、复杂的。
但就肖律目前得到的情报而言,威廉·蒙巴顿人格分裂的病因,遗传的概率很小,几乎不可能。
“如果我说,你的病不一定会遗传,即便有,也有可以把概率控制到很低呢?”
这回轮到蒙巴顿震惊了。
肖律不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只有一个常识性的认知,但在当前社会也已经很超前了。
“据我所知,确实有部分精神疾病的成因是遗传性质的,比如精神分裂。如果父母一方为精神分裂症,其子女发病遗传度为10-20%之间,父母双方都是精神分裂症,则子女发病遗传度在一半左右。”
“哪怕是很小的概率,我也不想冒险……”
“可你不是精神分裂。”
“……”
肖律简单说了一下精神分裂和多重人格的区别。通俗点说,精神分裂症病人大脑出了故障,看世界的观点和常人有极大的不同,以为自己活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所以有怪异的言行举止;多重人格的世界观是正常的,一个身体,住着两个或多个灵魂。
这时候人们都知道精神疾病是大脑出了问题,但对它并没有一个科学的、系统的分类,统称“疯病”。而且祖辈有病,母亲有病,孩子有病,不管病症有什么不同,也会下意识地认为,这家人大脑有什么问题。这是错误观念,不过限于时代和医疗条件,是可以理解的。
肖律继而又分析了威廉·蒙巴顿亲属的病情。
他母亲是在怀孕时发作的,症状符合产前抑郁的部分特征,因为目前条件限制,可能救治不当,使病情加重。其祖辈,有位曾经是国家将军,风光无限,但遭遇了人生的滑铁卢,一次错误的决策,导致数十万士兵阵亡。他承受不住打击,陷入了疯狂中,惶惶不可终日,要躲在猪圈里,在泥浆里打滚才感到安心,这也未必是基因问题,更有可能是外部环境导致的。
肖律客观地说:“我并没有实际接触过你家族的病人,只能根据第二手的信息做一个初步判断,那就是,遗传的可能很低。”
“你怎么证明它呢?”蒙巴顿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狂跳。
肖律的这番话听上去太诱惑了!如果是真的,足以打破禁锢他的枷锁。其意义就像对一个已经收到地狱录取通知书的人说:嘿,你看错啦,那其实是去天堂的车票。
“很遗憾,这目前只是我的理论。要证明它,需要无数资料和大量病例进行研究,过程比较复杂,还相当长久。不过,我认为可以。”
蒙巴顿很希望肖律所说是真的,又十分害怕这只是虚无缥缈的希望,处于绝境的人,会下意识地抓住每一次希望,可等希望破灭,他会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肖律给了他平静下来的时间,重复了自己的问题:“如果没有疾病的顾虑,你会想要结婚生子吗?”
蒙巴顿表情先是一片空白,继而双颊开始充血,额角隐隐冒汗。
“我不知道。”
虽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肖律成功说服了自己的第一位精神病人积极配合自己治疗,还拉到了蒙巴顿家族的大笔投资。
青霉素工厂已经落成,目前正在安装器材,调试设备。因为肖律没有敝帚自珍,全力培养了一批实验员和以艾玛为首的优秀助理,他们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按照实验室模拟的方法,有条不紊地进行工厂的建设。肖律只要每天抽出一两个小时,监督进展,给予一定指导即可。这让他能够集中精力专注新研究,踏入精神病学领域。
在过去,受宗教和社会传统影响,人们认为精神错乱是由于魔鬼附身所致,因此把患者用铁链锁铐,拴在地牢里。他们对待患者如同对待野兽,经常把他们展出,卖票给人们,供猎奇者参观、取乐。
别太惊讶,医学发展史充满了魔幻色彩,最初的外科医生是理发师,外科医生也曾表演给人开膛破肚,锯胳膊锯腿,这种表演风靡一时。
肖律查阅了现有的资料,发现精神病学已经有了不错的开局。大概一百年五十多前,这个世界出现了一位伟大的医生,后来被誉为现代精神医学之父,他是以人道主义对待精神病患者的先驱,要求要向对待病人一样对待精神病患者,要理解、善意、文雅。他向当时的统治者提出请求,改善精神错乱者的待遇,解开锁铐在他们身上的铁链,让他们走出地牢,还提倡病人回家治疗,通过运动锻炼自我治疗,获得了卓越的成效。
可惜,因为政权更迭,那位医生的举措在他死后不久就被推翻了,虽然其理论在医学界仍有很大影响,可当局对边缘化人士采取了更严酷的措施,隐隐退回到过去。
而且,在优胜劣汰思潮的影响下,遗传学兴起,渐渐有政府出台“优生优育”政策。这个和肖律成长时代那个“少生孩子多种树”政策完全不同,很大程度是不人道的。做法相当简单粗暴,设立标准将人分等级,对劣等人进行阉割,剥夺他们生育的权利。
巧合的是,就在这时,隔壁邻居——刚干过一架的那个,做了件令肖律怒火中烧的事情。
他们宣布成立优生学会,并推动立法,要限制一部分民族的婚姻和生育,防止劣等基因融入优等民族,拉低国民的智商和体质。
整个军区,无论是实验室、医院还是部队,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平时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度。
副手忧心忡忡地找到自己的长官:“我从没见过医生这么生气。”他小心地建议:“如果有误会,还是直接说开的好。”
蒙巴顿:“??”这回和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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