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来得猝不及防,本森走下飞机的时候,原本以为只是又一次肖律的心血来潮,飞跃大西洋去吃晚餐什么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到了对情报人员来说堪比地狱的地方。
新区,当今社会秩序最乱的地区,他们国家的军队、当地政府、毒枭、军阀、极端组织……各种势力纵横交错,互相割据。此地还以种植罂粟闻名,是世界三大毒源之一。
至今没有哪个国家的情报组织能把触手伸入这里,而肖律,却像是去朋友家做客。
他们还穿着室内拖鞋,看在上帝的份上!真要有个什么,跑都跑不快!
本森迅速擦掉手心里的冷汗,装作一无所知,脸上的表情好奇多于疑惑,自然地跟在肖律身后,和皮肤黝黑背着枪的当地人打照面,错身而过。
该死的。他诅咒肖律。
在这里本森见到了熟人,理查德,那个军阀。
对方明显是主人,看到他,也略惊讶,但很快掩饰住,淡定地和肖律打招呼:“好久不见。”
肖律歪了下头:“给你带了礼物。”
理查德意会,示意手下过去搬。
“礼物”一词让本森冷汗涔涔,他没想到自己对肖律的行为一无所知,果然这段时间太/安/逸了,失去了警惕心。
肖律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了那么多汗?”
“有点热。”本森把薄外套脱了。
“这儿可不是M国,到处是空调。”理查德在自己的地盘上,话多了些,让人给他们弄了两杯冰饮。
他们随便聊了一会,理查德早有安排,后面让人陪着他们,自己去忙了。本森一开始以为那人是在监视他们,但并不是,那人中途有事走了。他们两人可以自由地在这个基地或者说村庄里走动。
本森曾经在课堂上、媒体上和文件里看过新区的资料,字里行间都是混乱、不公和杀戮,但和他眼睛看到的不同。
背着枪的当地人在路边巡逻,偶尔抽烟休息,地里有农民干活,路过他们的时候会打招呼,说两句闲话,整体非常和谐。忽略那些武器和地里种的东西,就像普通的农村。
这完全颠覆了本森对新区的认知。
“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肖律指着田里那片玫红、紫色和白色的花。
“嗯。我看过图片,没想到会这么壮观。”
纯美学的角度来说,罂粟花真的很漂亮,它的花瓣有四瓣,比较大,有的花瓣是粉色的,中间是紫罗兰,有的是全白,花茎很长,显得亭亭玉立。
“花中心会长出果实,等花谢了,果实会越来越大,和鹅蛋差不多,等颜色变深,就能采摘了。”
本森望着那漫无边际的花海,目光复杂:“你的朋友很危险。”
“这让你害怕吗?”
本森无言。
肖律笑了笑,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穿过花海,到了一处平台,他们眺望远方,有些地方很荒芜,本森认出了,那是炮弹轰炸的痕迹。
“这里本来是个农业国家,自给自足,现在粮食基本进口,因为罂粟的经济价值更高,占GDP三分之一,没人愿意种粮食。”
这些本森很清楚,众所周知,是他们国家的中央情报局把罂粟带到这里来的。(这是真的。)
新区有一个别称,叫做“帝国的坟场”,这个称号和它的地理和历史有关系。
地理上看,它处于非常重要战略要道,东南西北连同各个区域,是兵家必争之地。可是此地多山,天生不利于统治,适合打游击。这样的地缘,坑了许多想要征服它的帝国。
M国和S国两大强国搞竞争,S国扩张,到了新区这里,新区抵御外国入侵,当地人起来反抗,成立T组织及其他大大小小的武装集团。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M国开始资助这些组织,对抗S国,罂粟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这里的。
因为国家拨款有限,中央情报局就想出了这么一个绝妙的办法,让当地军阀种罂粟自给自足,找了个中间商给他们干脏活,获得的利益反过来资助武装。
从此以后,这种花儿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根了。
后来,S国本身出了问题,发现新区会拖垮自己,撤走了。
T组织成立了政府,M国想操控它,它说滚,自己干自己的。它是一支年轻的激进的队伍,打仗行,但治国就呵呵了,搞得天怒人怨一团糟。
前面说过,M国之前为了对抗S国资助了很多当地武装,他们都是T组织反抗S国时的盟友,其中一个后面发展成思想极端的恐怖组织。他们上头了,居然去M国国土上搞事情,把M国彻底激怒,大举进军新区。
T组织就这样被推翻了,退到地方成为军阀,M国扶持了一个新政府统治新区,于是T组织为首的当地反抗力量就开始和M国杠上了。
大家打来打去,一直闹到现在,M国为这场战争投入了两万亿,还没能从中脱身。
这么看,新区不愧“帝国坟场”之名。
肖律了解得不深,这里面除了T组织,还有当地军阀、部落、犯罪集团等等牵涉其中,两三句话讲不完。
简单说,新区成为如今的模样,除了自身的宗教因素,有很大程度是帝国权力游戏的结果。
肖律和本森在讨论历史时,理查德忙完了自己的事情,过来找他们,加入了谈话。
“T组织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但它有件事做对了,曾下令禁止国内种植罂粟。下令之后,这项商品在发达国家的价格涨了十倍。可惜这项政策没有维持多久,其政权被推翻,故态复萌。”这具有很强的讽刺意味。
肖律感慨:“说到底,是为了一口饭吃。”新区的经济崩溃了,没有这种农产品,大家活不下去。与此同时,军阀也要资金购买装备,提升自己的实力。
“现在,这里的种植面积达五百万亩,海/洛/因产量五百五十到九百吨之间。”
本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这里输出的商品,占欧洲市场八成以上。
回程的时候,本森的心情很低落,蔫蔫地靠在肖律怀里,不愿意说话。
他猜想肖律大概以为他被震撼到了,任何普通人面对这个都无法淡然处之。他尽量用和过去一样的态度对肖律,他们亲吻,做/爱,玩笑,可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比较平淡,他找机会向上级汇报了进展。
卡尔默默整理好记录,关切地问本森:“你还好吗?”
“没什么不好的,他正在让我接触那个地下世界,似乎想让我接受他的另一面。”
“你的感觉怎么样?”
本森被问得不耐烦起来:“不要问我有什么感觉了!”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我封闭了自己的感觉,只按照情况在目标面前做出适当的、该有的反应。为什么要问我的感受?你们在乎吗?对任务有帮助吗?”
“是的,我在乎。”
“好,我告诉你,我觉得他们种罂粟不属于犯罪,因为他们国家没有法律规定种植不合法,如果他们还算是一个国家的话。”我们有什么资格评判、制裁他们?!
本森的爆发源于对形势清晰的认知:消灭了一个毒枭,还有另一个毒枭站出来,因为瘾君子们还在;扳倒了一个军火商,会有更多的出现,因为武装冲突仍在,世界从未和平。
本森在发泄后好受了些,他跟卡尔道歉。
“你永远不用跟我说抱歉,”卡尔安慰他,“别想太多,我们是探员,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足够了。”造成如今局面的,不是一个人、一个组织的责任,也不可能是任何个人能解决的。
本森回到住处,那里空荡荡的,客厅上放着一张字条,是肖律留给他的。他模棱两可地说有事处理,次日才能回来。
本森烦躁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看来自己最近的表现吓到肖律了,他大概担心自己接受不了他的那个世界,所以很谨慎地避开了他。
这不是本森想要的。
当然,他也不能表现得急切或者过于淡定,否则会让肖律起疑。
也许目前这样反而更好……
本森没有胃口用餐,洗了个澡,把自己丢到床上。
躺在柔软丝滑的床垫上,他才意识到这是少有的自己独处的时光。他和肖律在一起后,他们基本上每天都待在一起,从来没有超过24小时不见面。
本森都习惯了肖律的存在,他的视线、声音和气息,环绕着自己,夜里在他的拥抱中入睡。一开始很难,但后面习惯后就变得容易。
自己好像变软弱了。
算算日子,本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抑制剂可能失效了,怪不得今天特别多愁善感,他应该给自己补一剂。可他今天心情很糟糕,心灰意懒提不起劲,想着放任自流,就这一次,反正肖律不在,就放纵一回儿。
本森把脸埋进枕头里,那里面残留着肖律的气息,很轻很淡,但还是被本森捕捉到了。他贪婪地呼吸着,像是要把所有都吸进去,到自己的肺里,进入血管,和自己融为一体。
像阳光、干草、鲜血和硝烟的混合体,他闻到气味,眼前立刻就有了画面——一头在大草原上巡逻、狩猎的雄狮。
这是肖律信息素的味道,独一无二,本森平时会竭力控制自己不去回忆,因为一想起那次两人信息素同时失控的情况,他就会完全失去理智,想要溺死在那种气味里。
想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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