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是在山脚下的凉亭找到奈尔的。
夜已深，前来参加祭典的人们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凉亭处林荫环绕，一片萧戚之意。
那个修长而孤寂的身影就背对着中也坐在凉亭下面，看上去相当落寞。察觉到了中也的靠近，奈尔转过身来，那双玛瑙般艳丽的眸子直勾勾地顶盯了一会中也，然后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边上的空位，示意对方过来。
中也走了过去，发现奈尔正在看着面前的花，蓝紫色的小花骨朵就凌寒盛放在单薄枯黄的草地上，晚间的时候下了一点点的雪，在那花瓣上也留下了一层淡薄的雪霜。
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雪割草罢了，在冬季的日本一点也不罕见。
但是面前的青年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一瞬不动地顶着那花儿。
中也俯身摘了一朵，递给了奈尔：“没见过雪割草吗？”
“雪割草？”他接过对方手中的小花，有些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细细地打量。那不过一寸大小的花蕾在宽大的手掌心里显得无比的稚嫩脆弱，但是偏偏以这样一幅坚韧之姿盛放在万物枯衰的季节之中。
-真是神奇啊！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可没有这样柔美的植物，那里气候干燥，要是这么柔美不堪一击的话可是会被那黄沙遍地的地方给淘汰掉，那个孕育了他和吉尔伽美什的土地，可真的算不上什么流着奶与蜜的丰沃之地。
金发青年低垂着他高傲的头颅，眼睑下拉，用一副算得上是恬静的表情看着手中的花，整个人宛若是从温柔的月色之中打捞出来的一样，收起了平日里那些张扬的锋芒，整个人变得温和无害起来。
中也不由地放松了紧绷着的身体：“刚才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吗？”
-毕竟两个人实在是长得太像了。
中也的话一出口，奈尔脸上就浮现出错愕的表情，甚至蕴含了某种中也看不懂的情绪在里头。
“哥哥？”奈尔皱眉，虽然他的出现跟吉尔伽美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他可是那位人类最古的王没有一星半点的血缘关系，但是考虑到两人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面貌，奈尔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加适合的词语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好说道：“吉尔伽美什他...是我这一生都在追逐的人。”
-是的，是追逐，是爱，从第一眼见到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吉尔伽美什？这个名字听上去异常的熟悉，但是一时半会他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不过——
“果然奈尔是外国人吧！而且你和那位叫吉尔的人，身上拥有的特殊能力也不是异能吧！”中也又继续补充道，虽然之前奈尔的话的确成功让他误解了对方是拥有异能的，可是见到今天吉尔伽美什的力量之后，他就几乎是完全确定了，他们两个人身上的力量体系是如出一辙的，而且一定不是异能。
仔细想来，一开始的确是他先入为主以为奈尔是异能者，想来对方那时也不过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罢了。
-嘛，大概是吧！
奈尔当时好像就是这样回答的吧。
虽然知道对方没有跟自己说真话，但是中也并没有因此有任何的责备，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相信奈尔也是有出于自己的考量才会这样做。
“嗯，的确不是异能，我的力量来源一直都是吉尔伽美什。”奈尔说道，那双瑰丽的红眸带着笑意看向中也：“不过那是之前的情况了，那天我的魔力供给不足，幸好是中也出现了，及时补充了我的力量来源。”
中也一愣，聪明如他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的信息点：“所以如果没有我的话，你就会因为缺乏魔力而主动去吸收那个...吉尔伽美什的力量吗？”
奈尔点了点头，方才还神采奕奕的红眸好像忽然蒙上一层阴影似的，语气中有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了的淡淡失落：“的确，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真的不希望他看到我那么落魄丑陋的一面。”
夹杂着冷霜的风忽然吹拂而来，将青年的感叹也随之吹散在风中。
“那样一副欲壑难填的丑陋姿态...怎么配得上那位王...”
......
奈尔说的是什么姿态来着？
欲壑难填？
被奈尔那句话里蕴藏的巨大信息量所震撼的中原中也当场石化，瞬间在脑海之中上演了一出惊世骇俗的禁忌之恋——贵族家的弟弟爱上了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无望的爱情和世俗的偏见让奈尔选择抛弃优渥的生活只身来到异国他乡日本，委身在小小的牛郎店之中，没想到还是被爱弟心切的哥哥追过来了...
还有当时在床上撩拨自己的那双眼睛...是透过他，看到的难道是自己和哥哥那段无望的感情吗？
-等下，所以那个时候他是成了哪个叫吉尔伽美什的人的替身了吗？
被自己脑子的剧场吓个不轻，中原中也只得张开嘴，巴巴地说道：“是...是嘛？”
奈尔忽而握紧了手中的雪割草，冷不丁地问了一个问题：“中也听说过圣杯战争吗？”
被问到的中也露出迷惑的表情：“没听说过。”
奈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毕竟中也不是出身于魔术师的家庭，也没有魔术回路，自然是未曾听说过圣杯战争。他便解释道：“由七位魔术师，带领着各自召唤的英灵，进行一次为了圣杯的所有权而爆发的战斗，最终活下来的胜利者将取得圣杯的所有权，号称是‘万能许愿机’的圣杯将会实现获胜者的愿望...”
满腹疑问的中也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可是触及青年那副满是自嘲的神色，又生生地把满腹的疑惑给吞了下去，他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孩子看上去真的太需要被人聆听到了。
“那些参战的英灵...不过就是几个已经失去躯壳的历史幽灵罢了...什么‘万能许愿机’也真的是无聊至极...我一直都是那样觉得的。”奈尔的拳头又握紧了几分，然后又倏忽张开，露出里面已然有些变形的雪割草，又接着说道：“不过如果——如果这个无聊至极的烂游戏可以让我得到吉尔伽美什的话...”
-那他就算赌上自己的一切都会将那个传说中的圣杯拿到手，哪怕要用尽一切手段。
奈尔将手中有些残破的雪割草松开，失去依托的花骨朵儿直直地下坠，轻飘飘地落到草地上。忽然，他起身站到中也的面前，带着一副决然的表情朝他伸出手：“中也，你愿意跟我签订契约，去争夺圣杯吗？”
在中也错愕的眼神中，幽蓝冷光的巨大魔法阵以奈尔脚下为中心展开，强大的魔力直冲天上，带来的冲击力将中也头上的黑色礼帽而飘到地面上去，橘红色的发丝在风中舞动着，他看着面前沐浴着蓝色光芒的奈尔，并没有伸出手。
“中也，你不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吗？”奈尔歪着头一脸的疑惑，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收回自己的手，“是我解释得还不够清楚吗？等你跟我签订了契约，我会解释得...”
但是中也只是摇了摇头，“如果是为了帮助朋友实现自己的心愿，我当然愿意和奈尔一起努力去夺得圣杯...因为奈尔是我所认可的朋友啊！”
“那为什么...”
那只一直得不到回应的手忽然被面前的青年给握住，手中传来对方体温让奈尔微微瞪大了双眸。
“虽然听你说了这么多依然满腹疑惑，什么英灵...什么御主把我脑子搞得有点乱乱的，不过——因为我自以为是地觉得已经有点了解奈尔了...呐，奈尔和我也是一样的吧，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倾尽自己的全力去得到，而不是心存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万能许愿机’，如果真的通过这样的手段得到了自己的想要的人和物，奈尔你会甘心吗？”
-甘心？
-当然不甘心，不甘心那个人总是听不见自己的心声，不甘心那个人眼里不止他一个。
他的全部欲念皆由吉尔伽美什而起，生生不息，永世难填。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中也抬起眼眸，橘色碎发之下一双冷蓝色的眸子无声坚韧，就像是被山间的清泉洗涤过的蓝宝石般，熠熠生辉。
他真是疯魔了，竟然想要通过那个不靠谱的圣杯得到那位王。
真是不可理喻的亵渎...
巨大的魔法阵忽而消失了，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昏暗的样子，奈尔低垂着眼睑，叫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然后将手收了回来插在口袋处，再抬起眼眸时，又变成了从前那副一脸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
“什么嘛，竟然拒绝我的邀约，中原中也你一定会因为失去一个强大的帮手而悔恨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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