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太宰已经将问题解释清楚, 并且明确表示想要留下来，的场没理由硬拉着他和自己一起走——那样就不是示好而是结仇了。
因此他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进山了。”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临走前，的场静司最后提醒道。
太宰朝他摆了摆手。
现在山路上只剩下太宰一个，不过他没有等太久, 就看到远处一个小点飞快靠近。
男孩童稚的面庞下意识浮现一抹微笑。
然而等到少年矫健的身影在他面前落地, 脱口而出的却是裹着粘稠恶意的话语
“看起来很精神啊中也，头上的耳朵很适合你哦。”
“哈？我现在的造型是你安排的吧！这时候跳出来看我笑话？” 中也语气暴躁，差点跳起来打人。
那只附着了太宰灵魂碎片的手环尽职尽责地施展幻术，因为力量同源，所以太宰不需要停止心跳，就可以主动接受幻术的影响，看到中也现在的伪装。
在太宰的建议下, 中也选择了西方的狼人形象——除妖师们对外来妖怪不了解，即便他们伪装出来的妖力、气味之类出了问题，也可以搪塞过去。
画着符咒的纸面具盖住了中也大半张脸，橘色的头发间探出两只毛绒绒的耳朵，黑红的妖力萦绕在身侧, 高级妖怪的威势压迫力十足。
哪怕那些除妖师派式神观察, 也只能得出“这是头厉害的妖怪”的结论。
但此刻那对棕色狼耳因为主人难以平静的心情，正在不耐烦地抖动。
中也不自在地举起同样毛绒绒的爪子摸向头顶的耳朵，小声嘀咕道：“感觉很奇怪……”
“嘛，我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就想着要你笑话啦，不过我也没想到中也会这么听话，难道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该履行式神的义务了吗？”
太宰语气诚恳地对中也说道, 然而眸子里的笑意怎么都收敛不住，如同一汪涌出清澈泉水的泉眼。
当然对中也来说，太宰这表现就是火上加油。
他怒从心头起，伸手就想捏太宰的脸蛋，但是狼爪手套限制了他的动作，中也只能泄愤地用掌心按住太宰脸侧，用力揉了两下。
太宰发出不满的“唔唔”声，似乎是在抱怨，但他知道自己的小胳膊肯定拽不动，干脆不动了，只用眼神向中也释放出谴责的意味。
看着太宰控诉的眼神，以及他被揉捏得不成形状的小脸，中也总算出了口恶气，感觉自己又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闭嘴吧你，还要不要上山了？你把约定时间定这么晚，再拖下去天都黑了。”
“反正集会是明天才开始，的场静司把我邀请过来，肯定会准备房间，不会因为我去的迟了就让我们露宿的。”
太宰知道中也在谴责他，不过他避重就轻地掠过了这个问题，没有解释自己这么做的用意，和的场静司的交易不需要让小矮子知道……
就算告诉他，也得在完成计划之后。
“明天的考核中也一定要加油啊，”太宰幸灾乐祸道，“异能力对妖怪没有作用，那只怪物的力量不能使用，这种情况下想找到古桩之灵，必须要主动接受它的幻境考验。”
“据说这种妖怪会把你所有丢人的经历放出来，除非发自内心接受这些事才算通过考验——真想亲眼看看中也是怎么出丑的，说不定会有你小时候尿床的画面呢。”
中也面无表情地深吸了口气，抬手握拳锤在太宰头顶——自从太宰变小，他做这个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一方面太宰哪怕落于下风，也持之以恒地在他面前挑衅，每每气得人牙痒；另一方面太宰现在的身高刚刚好，所以他敲了太宰的头之后总是神清气爽。
不过现在，中也还是对太宰的反应无语，表示不能理解：“那是你的试炼吧？我不能通过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怎么可能通不过呢？”太宰仿佛很困惑般地歪了歪头，似乎同样不能理解中也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笃定的语气像是宣判不可动摇的宇宙真理，“你这么强。”
中也愣了一秒。
因为太宰罕见地打了直球，本来以为就这家伙不坦率的性格，八百年也不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正儿八经的称赞呢。
但是真的听到之后，中也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适。
一抬头又看见太宰说完还站在那直勾勾看着他，中也不由抽了抽嘴角：“你还想让我说声谢谢吗？”
太宰挪开视线，轻飘飘地说：“……那倒不用，想到黑漆漆的小矮人会对我说‘谢谢’，就觉得有点恶心。”
“彼此彼此，别废话了，赶紧上山吧。”
。
好在天黑之前，他们到了的场家的古宅。
古宅门前站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看起来很精干的和服女士，她见到两人，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阁下就是会长提到的太宰君吧，初次见面，我是七濑，可以说是会长的秘书。”
“的场呢？”男孩用软孺的声音不客气地问道。
七濑记得的场静司的叮嘱，对太宰的冒犯早有准备，笑容不变地回答：“会长在巡视明天的考核场地，之后要和其他除妖师集团的代表开会，所以让我来安排您的住处。”
“这么忙下去，就算灵力强大，头发也会掉光吧。”太宰同情道。
“……”这话七濑没法接，她试图转移话题，目光刚巧落在中也头顶的狼耳上。
她打量这名一声不吭跟在太宰身后的狼人，心里暗暗吃了一惊——明明是这少年模样的式神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散发着不容人忽视的强大气势，然而她却现在才注意到对方。
顿了两秒，七濑看向被少年抱在怀里的太宰：“很强大的式神，您果然很厉害。”
中也不爽地撇了撇嘴，却没在外人面前反驳。
而太宰听到这话，像个真正的小孩似的笑得天真无邪，扬起脑袋仿佛很骄傲般炫耀道：“那当然了！”
七濑对孩子傲慢的态度报以微笑，但也没有配合，直接转开话题：“走了这么久的路想必您也辛苦了，请跟我进去休息吧。”
“如果您想和其他除妖师交流情报的话，也可以等开完会之后去找他们，今天赶来的除妖师都是家主专门通知、比较强大的那些，他们明天会负责担任考官。”
这似乎在暗示太宰去和这些人套近乎拉关系，好在明天的考试拿到上等评价。
“不需要，”黑发男孩眉眼处每一根线条都流露出傲慢，“我没有什么需要从他们那里打听的，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拿。”
七濑笑道：“那就祝您明天武运昌隆了。”
。
七濑带着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朱红古旧的廊柱略显斑驳，崭新的纸灯笼挂在檐下轻轻摇曳，一时间给人的感觉仿佛穿越时空。
虽然这样的氛围和的场家除妖师的身份吻合，但不装电灯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守旧而拒绝现代科技，只是因为他们来到这里后发现这座古宅似乎被人布置了庞大的阵法。
说不定是找到那只妖怪的线索，抱着这样的念头，的场家选择尽量保留这座古宅的原貌。
只是的场家查了两个月，恨不得将古宅翻个底朝天，却没有什么进展，甚至没弄明白这古宅附近的阵法究竟有什么用。
提前一天邀请强大的除妖师入住，说不定也是打算借他们的力量找到房间的线索，就算没有结果，这些人都是专业人士，也不会毛手毛脚造成破坏。
到了明天，那些过来参加考试的菜鸟会被领路的小妖怪直接引到考试场地，当然为了避免他们误打误撞找到古宅，的场一门会提前设置结界。
只有带着他们发的凭证才能自由出入古宅。
以上情报是太宰从七濑闲谈般隐晦的话语中总结出来的，因此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区区带路的工作，也需要的场最信任的手下亲自跑一趟。
但是得知这么大的隐秘，太宰内心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点想打哈欠。
——身体回溯到幼年，生理状况也跟着倒退，小孩子的成长期需要睡眠，所以他是真的困了。
似乎察觉到太宰不耐烦，七濑加快了脚步，在一间被改装成卧室的房间前停下，伸手拉开了房门。
漫长的路程告一段落。
“这就是我们为您安排的房间，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七濑向太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中也抱着太宰迈步走进房间，刚打算把这累赘丢到地上，突然眉头一皱，伸手抓向面前的空气。
“吱——”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房间里响起一声细长的尖叫，然后中也和太宰就清楚地看到，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显出一道鸟形的黑影。
然而没等两人分辨出那东西的身份，黑影就颤抖着化成烟雾消失不见。
“妖气很弱，我都没有发现，”太宰稍微来了点精神，“看起来是妖怪分出来的影子，存在感薄弱。”
“有恶意。”中也简单解释道，皱起的眉始终没有松开，那道影子冰凉湿冷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手上，让他相当郁闷。
“长得像只鸟，摸起来却像条鱼。”中也一边将他放到地上，一边嘀咕道。
太宰怔了怔，突然伏在地上，果然在榻榻米上摸到了一点水渍。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这下就有趣了。”
中也下意识“嗯？”了一声。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问，但太宰却忽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解说起来：“我们目前所在的鸟海山有关于名为‘手长足长’的妖怪的传说，它喜欢食人，妖力强大，出羽国的神明对付不了它，只能派遣自己的灵鸟为人类示警。”
“长期吃不到食物的妖怪得知是这位神明在背后搞鬼，怒气冲冲地找上门，吃掉了神明，这时候出云的大国主才惊觉这怪物的危害，又或者是因为神明被吃掉而愤怒，于是降下滔天火焰烧毁了整座鸟海山，怪物的残骸被丢到海里。”
“而那位神明的灵鸟大仇得报，为了追随它的主人，哀泣着投入海中。”
中也迅速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我抓住的影子是传说中的灵鸟？”
“应该没错，的场一门找到的线索就是‘手长足长’的沉睡地点，而房间里恰好出现了湿漉漉的鸟影，虽然民间传说不一定真实，除妖师不一定采信，但要说没有关系也不可能。”
“总之，不管这只妖怪的目的是复活它的主人还是防备宿敌苏醒，都不可能只派出区区一道影子。”太宰装模作样地在下巴前比了个“八”字，摆出酷帅的pose，自信满满地命令道，“中也，趁着明天的考核，给我再抓几只回来。”
“哈？”凭空多了一口包袱，中也忍不住当场反驳，“我凭什么满足你的突发奇想？而且你不是三令五申不许我用神力吗？”
太宰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抓几只小鸟又用不到神力，顶多就是找的时候麻烦，要在山上多跑一会儿。啊对，人多的地方它出现的可能比较高。”
啪的一声，中也头上蹦出青筋：“你这家伙也知道麻烦！而且我打扮成这样……”
他后面的话有点难以启齿，简单说就是不喜欢这身狼人装扮，被人盯着看会很不自在，所以本来打算速战速决。
结果太宰嘴一张丢给他个新任务，还让他往人多的地方多转几圈，简直公开处刑。
少年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太宰见他态度坚决，眼睛一转，遗憾地叹了口气，露出为难的表情：“好吧，看来的场让我做的事没办法完成了，按照约定，供他差遣的时间又要延长。”
中也愣住了，哪怕心里一再提醒自己，这可能是太宰的诡计，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太宰差点笑出声，但是知道中也强化后的体质可以在黑暗中视物，所以硬是把翘起的嘴角压了回去。
他故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的场那家伙手上有我的把柄，要挟我帮他做事。如果我在这次行动能帮上他的忙，就可以达成约定，否则我就要替的场一门打两年白工。”
中也听到他的说辞，第一反应是不信：“编谎也编个像一点的吧！你这家伙怎么可能被人要挟？别说两年，一个月时间就够你把这个家族搅得天翻地覆了。”
明明被拆穿，太宰却不慌不忙地继续往下演——他故意留下明显的漏洞就是为了吸引中也注意，只要将最明显的漏洞补全，中也愧疚之下就不会继续深究。
“我自己确实没关系，”他目光追忆，神情落寞，低声叹道，“但是教导过我十多年的阴阳师家族……”
作者有话要说：计划接下来这部分是中也主场，力量和心性上蜕变，还有反思自己和太宰的关系，还会得知部分太宰过去的经历——是的，太宰瞒得太好中也现在只知道他在阴阳师家族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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