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 横滨警察局
审讯室的灯散发出惨白的光线。
两名刑警并肩坐在一起,苍白严厉的脸正对着对面,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在房间正中的审讯椅上, 坐着一位容貌出色的少年。
他约摸十三四岁的年纪,银发蓝眼,双眼偏向狭长,有一副惊人的好皮相, 但尚且稚嫩的眉宇间却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戾气和攻击性。
少年手上戴着手套, 身上还穿着警服,看起来正气凛然, 可是他会被关在这里审问的原因却是因为早上的那起凶杀案。
案件的被害者是一名三十岁前半的男性, 死因是被利器刺中心脏, 当场毙命。尸体是在小区花园内一个偏僻的角落被发现的,根据法医推测, 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昨夜十一点至零点,而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则是清晨五点多钟。
根据报案的清洁工所说, 当时在现场的只有这个少年一人。
而且,他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尖刀。
“要我说多少遍你们才能明白。”审讯室中,已经被连续审问了数个小时的少年语气中流露出了明显的不耐烦, “人不是我杀的,刀上的血迹也跟被害者不符吧你们的搜查鉴定科都是蠢货吗”
他对面的两名刑警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不悦的加重了语气, 强硬的说“可是你无法解释自己出现在那里的理由,更何况, 如果刀上不是被害人的血, 那到底是谁的血”
面对警察急促严厉的逼问, 一般人或多或少肯定都会有些情绪波动, 然而这个年幼的小少年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直接轻嗤一声,散漫的向后一倚。
“让你们警视正或者更高级的人来见我。在那之前我不会再跟你们废话一个字。”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他面前的警察忍怒低吼出声。
然而少年却睨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到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你”
“松本又被对方带跑了。”
单向玻璃后,一直仔细观察着少年的警部先生蹙起眉,一个“又”字透露了很多细节,“这个少年的身份查到了吗”
“还没有。”旁边的部下咽了咽口水,“我们根据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警察厅警察学校的学生证,向那边打电话去询问,结果对方说学校里根本没有这个人,根据姓名和长相在户籍中搜索也没有结果”
警部先生颇感棘手的沉吟起来。
部下说“田中警部,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去叫警视正”
“当然不行”田中警部抱胸烦躁的说着。
“没错呦,根本没必要去叫警视正。”年轻清朗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屋内的人均是一愣,随后全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门开了,穿着警服的黑发男子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出远门的风尘仆仆。
他有着一双澄澈碧绿的眯眯眼,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上下,面容清俊又帅气,一进门便愉快的眯起眼,向同事们打招呼道“呀,好久不见啊大家,我出差回来了。”
“江户川警部”田中警部激动的一个箭步冲上前,像看到救星一样抓住他的肩膀来回晃了晃,“您终于回来了厅里积压的案子都快有小山那么高了”
真奇怪,明明眼前的青年与他一样都是警部,还比他年轻了不止一点,但强壮的中年男人却像是注视着偶像一样崇拜的看着这位姓“江户川”的男子,神情中看不见任何不甘愿,满口都是敬语。
其他警察对这幅景象见怪不怪,都起身激动又憧憬的看着黑发青年。
“好啦好啦,我刚从现场回来,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让我先解决眼前的案子吧,田中君。”江户川警部拍了拍他的肩,一边扶正歪歪扭扭的警帽走进审讯室一边轻飘飘的说,“不过要是你总是这么依赖我的话,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更进一步的哦”
田中警部感动的握拳“您教训的是”
黑发青年“”
他头大的叹了口气,打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神色稍微正了正,张口就说“犯人不是他。”
此话一出,屋内的两名刑警均是一惊,看见他进来后同样高兴起来,纷纷起身问好“江户川警部”
青年朝他们挥了挥手,拉过松本刑警让出来的椅子坐下,看也不看桌上的审讯记录,再次重复道“这孩子不是犯人。”
银发少年面无表情的斜了他一眼,有些嘲讽的挑眉“好像终于来了一个明白人。”
松本瞪了他一眼,有些迟疑的说“可是江户川警部,案发地点的监控坏掉了,现场除了被害者以外就只有这个少年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刀”
“如果是你杀了人,你会在事隔五六个小时后还拿着凶器,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等别人发现吗”少年没什么感情波动的打断了他,天生偏薄的唇线勾起讥讽的弧度。
“你”松本不满的瞪着他,“那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说过很多次了。”银发少年腻烦的加重了语气,“因为我”
“因为他迷路了。”
一直一言不发的青年突然轻声接道。
少年微微睁大了眼睛,扭头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迷路”松本不相信的重复了一句,“这么大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正巧迷路到凶杀现场去”
黑发青年微笑着摇头,轻松道“他可能恰巧就是方向感不好的类型呢而且松本,你们发现的并不是第一现场。”
“什么”松本十分惊讶。
一声带着嘲讽的冷笑从前方传来,松本恼怒的看过去,不出意外撞上了少年讥诮的眼神。
松本大怒“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性格比起多年以后显然要尖锐许多的少年懒得理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懒散悠闲的朝江户川警部抬了抬下巴“大叔,你叫什么名字”
“大叔”一直温和微笑的黑发青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指指自己,“我才只有二十六岁啊哪里像大叔了”
他看了眼审讯记录上的名字,“辽苍介君你就是这么对待洗清你嫌疑的恩人的吗嗯”
现年十四岁的苍介少年眉头微动,孔雀蓝眼睛上上下下认真的扫视了他一遍,富有少年气息的侧脸线条十分好看。
“所以,二十六岁的年轻大叔。”他最终面不改色的说着,颇有些让人牙痒痒的可恨意味,“你叫什么名字”
“我宣布我不理你了”
性格有些小孩子气的黑发青年当即气势汹汹的拍桌站起来,负气扭头“伊藤君,被害者的身份是不是还没能确定”
“啊啊对对,没错”审讯室里的另一名刑警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翻开案情记录的笔记本,“因为被害者身上的手机、钱包、证件全都不翼而飞,在周围走访排查也没有结果,所以难以确认其身份。”
“我已经确定了”黑发青年颇有气势的一挥手,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资料,“根据法医报告,被害者侧腹部有一处伤痕。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伤痕吗”
“什么伤痕”松本和伊藤面面相觑。
青年洋洋自得的摇了摇手指“是手术留下的伤痕”
正漫不经心听着的辽苍介一愣,微微蹙眉“手术什么手术”
“笨蛋,当然是内窥镜手术了”黑发青年隔空冲他一指,猫一样碧绿的双眸脚狡黠弯起,“这是国内最近几年才引进的新技术,对于你来说应该是挺陌生的吧”
“内窥镜”辽苍介用手摸着下巴,无声的眯了眯眼,“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那是枪伤。”
“错虽然很像,但不是枪伤”青年含笑注视着辽苍介,“没想到你居然能注意到这一点,还不算太笨。”
他顿了顿,逐渐加深了笑意,笑眯眯的看着辽苍介,说出了颇有深意的一番话“不过毕竟「现在」的内窥镜治疗造成的创口还很大,手术后疤痕化的话很难与枪伤相鉴别,肯定与「以后」的疤痕大小不同,所以才造成了你的误判吧。”
现在和以后
辽苍介眼眸一动,微不可察的蹙起眉,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
“嘛,总而言之,我根据伤痕形成的时间推理出了被害者进行手术的时间段”
“然后在附近的医院逐一查找”辽苍介猜出了他要说的话,“可那样的话工程量太大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微怔的住了嘴。
黑发青年好心情的站起身,趁边上的刑警来不及阻止的时候慢悠悠走到辽苍介旁边,将资料放在了他桌上。
“没错,你终于反应过来了。「现在」的日本能进行内窥镜手术的医院只有寥寥几家,而附近具备这项技术的只有横滨医院,只要稍微查一下病例就能知道了。”
他一手揽住辽苍介身后的椅背,俯下身指了指他面前的那张照片“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昨晚迷路到「这里」时正巧看到的被害者”
青年以全不在意的姿态,轻飘飘的说着看似正常的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辽苍介瞳孔微缩,默不作声的扭头看向他,将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庞径直收入眼底。
故意的还是只是巧合
青年像是没有看到他带刺的打量一样,无辜的冲他眨了眨眼,一点都没有身为二十多岁大人的自觉,语气活泼又可爱“呐,说话呀,到底是不是”
看着他那双比常人更透明深邃的、仿佛能把他的灵魂都看穿的碧眸,辽苍介不适的别开视线,抿着唇点了点头“是他。”
“好嘞,问题到这里就基本上解决啦”青年立刻欢快的直起身,将那沓资料往松本怀里一扔,“去查昨晚跟这个人见面的家伙,重点调查是左撇子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出结果了。”
“诶诶诶诶”松本呆呆的重复着,“为什么是左撇子”
“仔细看看伤口刺入的方向左撇子和右撇子是完全不同的,这点小事还需要我教你吗”青年没骨头一样坐到辽苍介的审讯椅桌面上,抱怨的晃了晃脚。
辽苍介垂眸看着他放在自己眼前的手,视线从他完全不像成年男人的莹润白皙指尖上一掠而过。
松本和伊藤兴奋的带着他的资料退了出去,审讯室里也安静下来。随后,墙角的小喇叭传出田中警部的声音“江户川警部,关于那个少年刀上的血”
“啊,那个啊。”黑发青年抬手用食指戳了戳辽苍介的脸颊,满不在乎的说,“那个没关系,只是野鸡的血罢了。”
“这样吗。既然江户川警部这么说的话”
田中警部迟疑了一下,又问“那这个少年的身份”
“这个就由我来接手好了。”青年这样说着,偏头对辽苍介笑了笑,脸上带着股不符合年龄的稚气,以及本性中自带的温柔,“我来帮助你找你的家人,怎么样”
他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来自未来的苍介君”
噗通。
尚且年幼的未来老怪物眼皮一跳,心律霎时漏了一拍。
“为什么帮我掩饰”
警察局对面的日料店中,被带入单间的辽苍介看着对面的青年大快朵颐了半晌,才终于低声发问,“我的刀上明明就是人类的血,以大叔你刚刚表现出来的洞察力,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
“你再叫我大叔我就要跟你急了哦”黑发青年咽下满嘴的食物,用筷子尖威胁气息满满的指了指他。
辽苍介面无表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青年撇了撇嘴,清透的碧眸看了他一眼,突然轻哼着笑了起来,“你果然没有那么笨嘛,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又岔开话题了。
辽苍介不耐的扯扯嘴角,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对面的青年再次埋下了头,边吃边含糊的说“你不用这么介意,我身为横滨警察局的警部,总不至于连传说中的特种战斗部队都不知道,帮忙打个掩护也没什么吧。”
“不过话说回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若有所思的看了辽苍介一眼“嗯刚刚年满十三岁的少年,拥有强大的异能力两种另一种的来路不怎么正大光明吧你难道一直被关在那个军事基地里唔”
青年从辽苍介的神色里找到了答案,自顾自点了点头,独特的睿智犀利目光微微柔和下来“难怪你发现自己在横滨以后就对周围人的敌意这么深,还故意隐瞒自己的能力。”
辽苍介的脸色越来越僵冷,刚要否认,就看到根本不在意自己回答的青年点了点下巴,旁若无人的一路推理下去,几乎把他的过去翻了个底朝天
“咦,你还有个特别不放心的家人也是小孩子妹妹关系真好啊。不过你那种变态的掌控欲真该收敛一下。”
“我觉得你身上的煞气真的好重啊,你去过战场不会吧异能力者的战争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吗大概十三四年后唔,你是参加的最后那场战役是在海上岛上日本输了意料之中。”
“之后就逃到东京去了吗嗯你好像已经找到愿意庇佑你的好人了身份肯定很了得在东京的话骗人的吧那样的人想收养你你都没答应你这孩子对外界的不信任感真的好重啊”
“就跟刺猬一样”
文野世界智力巅峰的父亲斩钉截铁的给年幼版苍介盖了章。
老底已经被扒干净的辽低配刺猬版苍介“”
危险。
银发少年露出前所未有警惕的眼神,藏在心底的警报大声尖叫着,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着他,面前这个弱到能被自己一拳怼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的男人非常危险。
“喂,你那种想法太失礼了”江户川先生气愤的挥舞着猫猫拳。
“”
辽苍介面无表情的攥紧双手,听不出情绪的说“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刑警,外号是千里眼的男人”
“别用那个外号叫我啦。”江户川先生叹了口气,恰到好处的伸手按住了辽苍介的肩膀,阻止了他蠢蠢欲动的杀意,“我叫江户川繁男,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辽苍介目光森冷的看着他,对一切清楚自己是实验体的人都不啻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
他叫辽苍介,但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在这之前,他的名字是甲一零三,是政府军方在横滨设立的人工异能研究设施中,将异能与现存生物结合所制造出来的、最初也是最完美的成品。
全名,“试作品甲一零三号”。
如果是现在这个时间点的研究设施,得知他这个“成品”的存在后,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追杀他吧。
“你要把我的存在透露给政府吗”
面容出众的银发少年这样问着,攥住江户川繁男的手,打起了全部精神盯视着他。
盯视着这个让他第一次打心眼里戒备和吃惊之人。
“我告诉你,已经被我抓到手里的就是我的东西,除非我自己允许,否则别想有人打乱我的生活。”他平淡却又阴郁的说着,眼底满是冷酷。
如果说日后的辽苍介是将自己打磨完整的冷玉,作为一零三号实验体的辽苍介是冷傲出尘的寒冰,那么现在的辽苍介就像是刚刚摔出棱角的钢铁。
少年的他不屑于伪装,对世间一切都抱有怀疑和敌意,同时又十足的冷漠,除了好不容易抓到手中的、他认定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什么都不在意。
自然也不在意人命和杀人。
然而,被他冰冷的杀气针对的黑发青年,却依旧用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凝视着他,奇怪的反问道“你怎么会那么想我可是警察啊,保护你这样的未成年人是我的使命,我不会把你交给谁的。”
辽苍介表情不变“漂亮话谁都会说,谁知道你明天还记不记得住承诺。”
出乎他的预料,江户川繁男并不急着反驳他,反而想了想,满不在乎的笑了起来“确实啊,我在一些小事上记性很差的,哈哈哈”
辽苍介忍不住蹙起了眉。
因为自身的经历成功化身没安全感控制狂的他,对这个男人那种一瞬间就能看透真相的目光真的非常、非常不适应。
然而与此同时,江户川繁男的身上还有股十分独特的稚子之气,那是一种一往无前的爽朗和自信,从自己出色的头脑和正直的品德上衍生而来,让他永远不会因别人的言行而动摇。
就比如现在,他已经看穿了真相,并紧接着毫不动摇的决定要成为这个勿入他乡的小少年暂时的庇护者,哪怕他们才仅仅认识一个小时。
江户川繁男睿智的双眼看得出来,银发少年被控制欲和冷漠掩盖的内心惊人的空虚,从出生开始就没体会过哪怕一点点真正的感情的心迷茫又痛苦。
他拒绝着被那金色的异能蛊惑的人,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写满疏离,但在江户川繁男眼里却仿佛在低吟
这世上的人,哪有谁真的爱我。
所以江户川繁男对他说“没关系的,苍介君,你随时都可以杀了我,只要你感觉我欺骗了你。”
他摘下少年的手套,在他诧异的注视中按在自己心口的国徽上,翡翠一样的眼睛睁开,严肃认真的侧脸被阳光洒上光边。
“我不需要记住自己的承诺,因为身为警察,只要时刻牢记守护人民的正义就够了。”
“你现在就是我要守护的人民,所以,我会永远保护你。”请牢记收藏,网址 最新最快无防盗免费阅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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