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遥视角

    不玩恐怖游戏很多年，我久违地感到了头皮发麻。

    如果用三流惊悚小说家的笔调来写的话，一定会说：主人公心脏霎时间狂跳不已，大脑一片空白，从小到大听过的恐怖故事绑架了大脑，几乎不顾一切地将武器对准了她此刻的敌人——那不可名状的恐惧！

    虽然有点夸张成分，但所谓艺术来源于生活，事实也大差不差。

    幽幽的声音湮灭在耳畔，我的表情木了起来，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一个反手就是黑虎掏心。

    “碰——！”

    一阵金属割裂和玻璃器皿的破碎声。

    伸出的成爪状的五指指尖漆黑，刺出的尖利指甲锋锐而闪烁寒光，就算是跟钢铁同列都分辨不出谁更加坚硬。让墙壁裂出深痕的手指没有一点损伤，破坏力无可置疑。

    细长锋利的指甲上面粘着的金属碎屑微微反着光线，在抬起手掌的动作中簌簌落了下来

    在玻璃碎片与不知名金属断裂的杂乱现场里，是如此干干净净的一双手。

    黑发的男孩站在废墟中微笑。

    他身上的衣服没有损伤的痕迹，轻飘飘的笑容丝毫不掺杂痛苦的成分，看那好整以暇的姿态，大可断言他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掉一根。

    他躲了吗？毫无疑问他是躲过了，可我无法做出肯定的回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感觉。

    与此同时，抽了似的慢了半拍的游戏提示音才以平板的让人生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提示：由于玩家饮下特殊药剂「新生」，新的人物背景已解锁。】

    【资料检索中……检索完成。】

    【人物资料已开放。】

    【姓名：太宰治】

    【性别：男】

    【生日：6月19日】

    【喜欢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狗】

    【性格描述：不知为何而活却又活着。时常感到无聊、寂静、世界如同死水。】

    【异能力：「人间失格」】

    【能力描述：能将触碰身体的一切异能无效化（可进阶）】

    【状态：已解锁】

    【提示：人物属性已更新。】

    【姓名：池鲤鲋 遥】

    【性别：男】

    【力量：10(55/5)[青少年水平/三个成年人都打不过你/用枪的话虎口说不定会裂开呢]】

    【敏捷：15(56/10)[健康成年人水平/你能和汽车赛跑/青少年水平]】

    【体质：10(53/7)[青少年水平/大冬天掉水里完全都没问题/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生命力意外的顽强］】

    【智慧：30(15/？？？)[拥有较高的智商/十二岁青少年水平/数据出错]】

    【魅力：25(18/23)[你可爱极了/可爱的孩子/无话可说]】

    【幸运：？？？[让人捉摸不透……]】

    【异能力：「地狱变」/「月下兽」/「人间失格」（新）】

    【装备：未开启】

    【背包：未开启】

    解锁了新人物。

    我在心里默念。

    ……感情这就是那名字很高大上药剂对异能力的强化效果？我推测中的阶段性奖励？

    而且粗略看过去，新人物的属性也很一言难尽……还有那奇奇怪怪的评价，这游戏是自动下载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语言数据包吗？怎么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暂且不说这个。

    我记得我已装备的异能力，是之前能力抽取中的「地狱变」吧。

    至于「新生」，它的简介中描述的药剂作用指向性很明确，明明白白的写出来是能力强化或者获取，连条件都是异能力持有，怎么想都不应该在其他地方生效。

    而且偏偏在这时候解锁……这才是游戏刚开始吧？按常理来说，我抽到的这个身份，有一个已解锁的、好相处且态度友善亲切的人格来帮助我快速适应游戏、进入剧情，这一点不难理解——但现在这种一看就应该放在游戏中期或者玩家有一定积累时才能触发的事件，怎么会这么早就让我碰到？

    难不成是游戏玩发过度开放自由的原因？

    并且事实上，也难以定义这件事是好还是不好。

    之前有说过，我与使用同一个身体的其他三位人格天然立场相合，但基于这个游戏进入之前那见鬼的提示，谁知道它会整什么阴间操作，比如把玩家最不设防的天然队友加点奇奇怪怪的设定什么的，比如人氵查，比如变态……再说这年头变态人设的角色还真比较吃香，只要脸做的好看，不管行为再怎么丧心病狂，照样有一群人大喊着“我可以！”

    举例证明的话，我之前还没通关的那个游戏里的反派BOSS就是这一类。那是款全息RPG游戏，主打是数量繁多的可攻略人物和让人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批量贩卖be的优·质·剧情。

    我是在别人的安利下入坑的。

    而这游戏里的反派BOSS（称他为反派BOSS真是给反派BOSS丢脸），空有一张脸的狗逼玩意，剧情玩家每天必骂望其祭天的角色榜首，不仅屑的天怒人怨，还苟到让人恶心，本质自卑神经质，又极其自恋，傲慢到能自比天灾，但依旧有玩家前仆后继地想【哔——】他，攻略贴都好几十页了，放眼望去全是“鬼舞辻无惨必须死，但脸我还可以再续一波”这样的话。

    联想一下，万一策划想再恰点饭呢？是吧。

    不过现在担心也没用了。都已经解锁了，实际点，现在该想的是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帮助，以及如何打好配合。

    这些想法草草地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在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因为出乎意料而没有动作的沉默中，我又悄悄瞟了一样面板上的资料。

    和中岛敦一样，资料左边是简介，右边是人物照片。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这个新人物的简介真的是简洁，只有寥寥数语，我猜测可能是因为刚解锁的缘故。

    照片上，是一个白纸般面孔的幼童。

    ……嗯。咦？

    很奇怪啊。

    玩家背景设定所遭受到的伤害好像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似的，蓬松的发间缠绕着绷带，左边额际也从垂下的细碎黑发中露出点白色的影子，左边脸上还用十字型的胶布固定着医用纱布。他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蜷曲的发梢扫在颊边。因为是半身像，所以一直能看到腰的位置，男孩略瘦削的肩膀勉强撑开衬衫的衣料，被绷带遮掩了一半、线条尚且柔软的眉舒展着，此刻微垂着眼睫，面上是一种微妙的笑容。

    ——看不出是在想什么，从露出的眼睛里流出的目光是灰色的，嘴角弯起却带着些微的憎恶，十分古怪的神色。

    明明微笑着，却毫无真心实意微笑的感觉。

    ……这种表情。

    说不清是眼尾的角度太奇怪、还是瞳孔的颜色太异常，总让人觉得那是不该出现在孩子脸上的表情，不，甚至于，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很熟悉呢。

    是叫……太宰治？

    我陷入沉思。

    可以啊，这游戏人物形象设计有点东西。

    太宰治，这位日本有名的作家，作为同行的我自然不会陌生，他的作品我也反复阅读过。

    太宰治的文字有一种少年式的澄澈，即使基调并不明快，总是讲述着主人公永无止境下落的故事，但多以感情充沛的话语和直接的心理描写推动情节发展，主人公总在自我放逐，他们无法处理好与世界的关系，因为直率而悲观的性格总让他们四处碰壁。

    而我的家庭教师对太宰治多有推崇，因此也在闲暇时与莫名对文学产生兴趣的我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情。

    【太宰治的作品通过描写颓废坠落的生活来追求思想的解放，抵制当时社会思潮。他在书中以自我解嘲和戏谑的创作手法，描写充斥着颓废主义和虚无主义的人生哲学，并希望以这种方法揭示人在道德和情义下隐藏的阴暗面，从而得到真正的人性解放。】

    我的老师认为作家的作品与作家本人密不可分，于是除了太宰治的书之外，对他的人格也有简要的述说：

    【太宰治对自己有着强烈的厌恶感，“我出生到这个世界，原本就是错误的开始”、“罪孽，产生于诞生之际”，他的思想中有一种深沉的原罪意识，这种意识让他有着强烈的自罚冲动。】

    【他追求家庭的幸福，但享受到家庭幸福后又感到了一种罪恶，攫取再多也填平不了无法找到自我的迷茫，前路曲折看不到尽头，一生都活在巨大的挫败感和虚无感当中……一方面感受到人生的虚妄和荒诞，另一方面却拼命寻求那孤寂又蹩脚的欢笑和认同。】

    这种算得上长篇大论的解释和介绍堪称沉重，而奇妙的是，把“太宰治”这个复杂的名字放在眼前之人的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违和感。

    苍白、阴郁、消瘦、与自身割裂的笑容，照片和真人，两张面容在我眼中重合了。

    “……［αⅠ］？”

    身后传来棕发研究员迟疑地喊声，一下子把我从回忆中扯回了现实：“发生什么了吗？”

    研究人员虽然掌握技术，但正常情况下其本身很大可能并不具备夜视能力。在全身上下没有多少可携带仪器地方的情况下，掌握相关设备的可能性也比较小。因此他看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也很合理。

    刚刚听到这边巨大的响声，因为无法看清且身处环境具有巨大的不确定性而生出疑心。

    正常逻辑来讲就是这样。

    而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最后一个字还在黑暗的空间里回响，那孩子又靠了过来，完全没有追究刚刚我突兀而致命的攻击，轻飘飘的态度像是根本不把手上抓痕放在心上的猫咪主人，宽容的不像样子；他就这样亲密地靠过来、说悄悄话似的跟我耳语：

    “嗯，是中规中矩的询问呢。”

    这一句话消失在我耳边的时候，除了太宰治，没有人说话。

    黑发少年微笑着，面容如羽般轻薄，轻微倦容下是反常的神采奕奕，如同松鼠扒住松果一样将手搭在我的肩头，依旧小小声地：“看起来超级普通的啦——虽然他的眼睛完全不是这么说的。明明是出于警惕而提出疑问，可目光却毫无紧迫感。是想要伪装吗？仔细想想看的话，说不定刚才的样子也是骗人的呢。”

    一股陌生的情绪在心头涌动。

    [他想说什么？]

    “快想想吧——”声音在左边耳畔打转，语句拖成长调，好像真的好奇似的，“ru——ka——（瑠可）”

    吵。

    对于他的话和他本身，我都有些拿不准态度，只好绷着一张脸，力求不出现表情变化。

    （姑且是对这家伙【智慧】那一栏里的三个问号最基本的敬畏之心吧。）

    供我说出回答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我迟疑了一下，只模棱两可地回了一句：

    “谁知道呢。”

    “……”

    似乎是误会了我回答的对象，自称桂木桂马的研究员拧着眉毛沉默了一会儿，带着点凝重开了口：“你也不清楚吗？”

    “……是的。”

    「总感觉不怀好意呢。」——因为太宰治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所以我只好对桂木桂马的问题做出回答：“非常奇怪。”

    “是吗……”桂木桂马往前走了一步，不知道是因为觉得我目前危险性没到致死线，还是询问这一行为下单纯的无意识靠近，“没有更具体的形容了吗？”

    “我……”

    “——池鲤鲋。”伊莱加突然加入了原本只有两人的对话，或者说是打断了原先的话题延伸，“一直想问了，”

    我看到他的视线在我身边扫了一圈，最后半虚半实地锁定在太宰治身上。

    明明刚将指甲锋利五指爪状的手从桂木桂马身后身后放下，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身侧的视线盲区中，但伊莱加没有杀意，甚至可以说他身上没有属于活人的气息。

    少年的脸孔在一片黑暗中不知怎的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张力，失去血色的双颊偶尔被前额延伸下来的黑发擦过、掩盖，无声无息地像一个没有生命力的类人玩偶。

    伊莱加冷静且面无表情的深深注视着我。

    “刚刚和你说话的，是什么？”

    【念能力：无（觉醒进度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