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舟不知道自己昏了过去。
眼前飘过很多东西,朦朦胧胧的抓不住。
这种场面, 像极了之前他做的关于原主的梦。他于是耐心等着, 水落自然石出。
这一次,“自己”从天空中捕捉了一道灵光, 展开后, 变成一个传讯符。
他敲了敲传讯符,将灵力导进去, 便看见虚空之中显示出几行字。
“秦大公子亲启
“自从那日得到公子心头血后,老朽在两界之中寻找, 终于略有所得。
“公子身上有两重诅咒。其一是尸傀咒印。这种咒印需要每月激活,潜伏时间极长, 但一旦爆发, 就能将人变成唯命是从的傀儡。一般只有亲近之人能够完成。公子身上的尸傀咒印已有二十余年,只差几月就可完成。
“其二是一种刻印咋神魂上的咒印。具体是什么尚不明确, 以老朽几百年行医经验,竟然只能看出一个皮毛。这咒印不可轻易拔除,一旦受激,便会反噬宿主,与其一同消亡。但即便不拔除, 也会在三年以内使人神魂破裂,死后不入轮回。如今公子的神魂虚弱之症,正是这咒印的影响。
“这两重咒印, 以老朽之力还未能拔除。公子可尽早去落霞谷中寻我师兄, 若能得他出手, 尚有一线生机。”
后面是一些细碎的嘱咐,可以称得上医者仁心。
交代完所有事后,传讯符最后写道“这两重咒印,第二重未必是秘境中带回来的旧伤。第一重却必定是亲近之人作祟。还请公子多留意身边人。”
身受重伤,亲近之人背叛。原主这日子过得是真艰难。
再加上之前那个秘境
“一行二十三人,只留我独活。”
秦舟心里闷闷的,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看不到记忆里“自己”的表情,他庆幸自己看不见。
原主只见撩起一点火焰,将传讯符烧去。他有些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视线干干净净的,看不见一点泪影。
精致的建筑,熟悉的花草一一在眼前闪过。“自己”僵硬地朝前走着,却在转角处看见了两个人。
吹发咬耳,状似亲密。
那里的两个人,分别是一个秦舟不认识的女人,与君渐书。
以秦舟的视角来看,只是那个女人缠着君渐书。君渐书眉眼中有着明显的不耐烦,但碍着什么,没有和她翻脸。
但原主显然不想管这些,他冷喝了一声什么,便见君渐书惊慌失措地看着他,而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徒儿谨记师尊教诲,一向洁身自好,绝无流连花丛之意,请师尊明察”
秦舟从来没有在君渐书脸上看见过那种表情。惊慌,不解,哀求。
最后随着原主的转身变成了绝望。
方才见过的景象,花草与建筑,在一瞬之间黯然失色。如果秦舟现在在自己的身体里,心跳应该会非常快。
这是他想不到的君渐书。
在他的印象里,君渐书总是依照着自己的心意,做一个似柔却刚,心如铁石的掌控者。
这人或许真的曾经非常景仰爱戴他的师尊吧。
景仰到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他放弃一切旁的东西,爱戴到几百年都记得,一生都无法忘却。
秦舟曾经吐槽厌恶过从前那个秦舟,后来知道了从前的事情或许有隐情,也同情过、为他难受过。
但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有点羡慕原主。
在秦舟软倒的一瞬,君渐书起身抱住了他。
温软的身体在怀中,秦舟像是做了个噩梦,紧紧拧着眉头,呼吸也急促得让人着急。
君渐书将他打横抱起,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个年代久远的传讯符,在灵气的召引下回到他的手上。君渐书将它收起后,抱着昏迷的秦舟回到殿内。
秦舟被放在柔软的大床上,君渐书轻轻探入一丝灵气,查探他体内的情况。
丹田紫府一切安好,神魂却混乱不堪。
君渐书将灵力撤出,防止刺激到秦舟的神魂。
他今日将那张传讯符拿出,存了试探师尊的心思。
师尊之前的记忆恢复的奇怪,君渐书将他那些记忆封印,却怀疑师尊仍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获取从前的记忆。
被他猜对了。
就算平时不会自己恢复记忆,在见到与从前相关的事物时,还是会受到刺激。
君渐书的手指在秦舟的身上划了一圈,微微停顿的动作昭示着他的挣扎。
他有些沉迷于现在的师尊。可爱,且易于掌控。
那就不要让他想起来。
抹消他的记忆,他记起来一点,便消去一点师尊就会一直属于他。
但君渐书并不是很想那样做。和师尊相处的越久越下不了手。
秦舟的眉头微微拧着,像是挣扎着想要从梦境里出来。
师尊意识混乱,若想消除记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君渐书微微垂眸,冰凉的双手朝秦舟的额心点去。
却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死死抓住。
秦舟的力气异常大,仿佛要将君渐书的骨头捏碎。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面前的浮木,死活不肯松手。
秦舟的意识逐渐走向清明,他的眼神逐渐有了焦距。
然后就发现自己死死抓着君渐书的手。
秦舟猛地将手松开,还顺势推了君渐书一把。
没推动。
他有些尴尬地往里面蹭了蹭,想逃离君渐书。
但对上君渐书视线的刹那,他停下了动作。
见君渐书没有动作,他眨了眨眼睛,方才记起的事情在脑海中串起。
从那两张传讯符来看,原主是进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秘境,死了父母,自己也受了诅咒。
他将心头血交给一位信得过的医修,却发现自己身上有两重诅咒,每一重都很致命。
而其中一重傀儡咒印,必定是他信任的人的手笔。
君渐书善用傀儡一个念头在秦舟脑海里浮现。
秦舟垂下眼眸“我刚才”
“师尊方才忽然晕了,”君渐书将手收回来,淡淡道,“可能是近日神魂离体,精神有些疲倦。这几日便不要去天璇殿了,在天枢殿好好休息。群英会那几天,徒儿再带师尊出去看看。”
“这么好。”秦舟勉强笑了笑。
君渐书不知道他方才回忆起了什么,淡淡应了一声,而后道“之前那个魔使试图巧言窃取玄冥的东西,被发现后就想出了假扮傅延,试图趁群英会时逃到蓬莱宫中。他们在蓬莱宫中有内应,让傅延假装那个假货去和他们交接,过两天应该就能查到是谁。”
用真傅延去假扮假货套娃行为。
秦舟“傅延的伤应该还没好。”
“他伤势不算重,不受刺激就不会发作。”
合着还是那天一句“傅掌令使”刺激到了傅延。秦舟哭笑不得。
气氛暂时松弛了下来,秦舟却依旧心事重重。
君渐书说他从前信任秋刃和玄青,多于信任他和秦过,秦舟大致能猜出原因了。
不是他不喜欢聪明人,而是这些聪明人里,有一个是要他命的毒蛇。
将原主制成唯命是从的尸傀,这种想法会出自君渐书的心里吗
秦舟抿了抿唇,假装无意地问“你之前的傀儡呢最近没见了。”
君渐书没料到秦舟心里竟然在想这个,笑道“其实一直在。”
下一瞬,一个全身黑衣的傀儡蹲着出现在两人面前,他站起身来,朝君渐书颔首示意。
秦舟心不在焉道“你把他放在储物空间”
君渐书顿了一下“放在床底。”
秦舟“”
不愧是你。
想到自己这么多天床底下还睡了一个傀儡,秦舟还觉得有点滑稽。
他将吐槽说出口,君渐书又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不止一个。这间殿内还有两个,师尊如果想看,我让他们都出来。”
秦舟“不用了。”
傀儡的脸被黑布蒙着,秦舟忽然问“能把他脸上的布取下来吗”
“可以。”君渐书手指微动,傀儡侍从面上的遮挡物就荡然无存。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只是和君渐书有一两分相像。
君渐书笑道“我学艺不精,直到现在造出的傀儡还和自己有些相似。”他看了看秦舟,又道“师尊不用担心这傀儡会不会与你相像徒儿又不是秦过。”
“我不担心。”
虽然考虑过君渐书会不会制造和原主相似的傀儡,不过他确实不担心这个。
秦舟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你学傀儡术多久了”
“傀儡术的秘卷是攻占蓬莱时找到的,到现在大约有四百多年。”君渐书道。
“四百多年”秦舟下意识复述了一下。
虽然君渐书原原本本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但他还是找不出端倪来。从原书的时间线来看,四百年前,君渐书已经和秦舟翻脸了。要是他真的那时候才学到傀儡术,那么那重咒印应当与他无关。
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君渐书是不是在说实话。
秦舟一时没有头绪,就随意和君渐书聊天。
他语气平淡,仿佛因为来回的神魂离体,而显得虚弱“最近没有见你用过傀儡”
“嗯,”君渐书见他乏力,手心微微发热,为他轻捏肩膀,“因为有师尊在,我不想靠他们保护自己。”
君渐书的力道正好,秦舟被他捏的昏昏沉沉,闻言不知为什么有点难过。
他喃喃道“多大了,还要别人保护”
或许是君渐书的手法实在催人乏,他说着说着,意识便重新陷入了黑暗。
他的眼睫微微颤抖着,仿佛不想那么快沉入深眠。
君渐书轻轻将他的眼睛拂上,将人搂紧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指尖在秦舟眉心逡巡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了下去,将人抱在怀里。
他在空气中结了个阵,将玄冥给他的阵法一点点描绘出来。
阵光随着他的手,从秦舟的后颈注入,挑动深藏的艳骨。
艳骨食欲而生,若是欲求不得,就会折磨宿主。那感觉极为蜇人,纵使在睡梦中,秦舟也感到了难耐。他猛地一缩,颤抖着朝床里面缩去。
君渐书的手慢慢箍在他的身前,将人往自己这边拖。
秦舟仿佛置身在熔浆浇灌的花海中,鼻翼间满是热气与馨香。感受到一股凉意袭来,便急不可耐地贴紧过去。
君渐书搂着秦舟,深深吸了一口他泛出的馨香,而后将自己的嗅觉封闭。
在闻下去,他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
君渐书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到艳骨反噬最剧烈的时候再给予他抚慰。
秦舟却无法忍耐,背难受地弓着,唇瓣微张,吐露出诱人的喘息。
君渐书忍无可忍地将听觉也封闭了。
他现在恨极了拾柒。
若非这东西从中作梗,师尊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艳骨之人不能碰,碰了就要成瘾,最后在极乐与极衰弱中死去。
像是一只剧毒的蝴蝶,在面前扇动着翅膀,诱人沉沦,将人吸干。
君渐书捏紧了秦舟的手,却发现他身体颤抖,仿佛这泄愤般的一捏是什么让人不能自拔的甘霖。
饶是君渐书修养极好,也忍不住要骂一句脏话。
“师尊啊”君渐书幽幽叹息,从秦舟身上别开了视线,“总有一天,你得还。”
秦舟这一觉睡得还行。
开始的时候好像做了点噩梦,后来就像是泡在温泉里,整个人都很舒服。
就连睁眼的时候都没有起床气。
他睁开眼睛,看见君渐书躺在自己身边,已经不会感觉太惊讶。
毕竟都是过过集体生活的人,大学里被狗室友爬个床简直不要太正常。
在心里默默将君渐书划成狗室友后,秦舟饶有兴趣地准备去偷瞄君渐书几眼。
虽然脸是君渐书的,但是美是大家的,欣赏美人是人之常情嘛。
不过君渐书睡得太浅,他还没瞟上几眼,就见君渐书抬起了眼眸,朝他温柔道“师尊睡得如何”
“还不错。”秦舟浑身舒爽,心情不错地回了他一句。
“那就好。”君渐书勾起一抹笑容。
秦舟总觉得他的话里有点幽怨的味道,但没往心里去。他想了想睡着前发生的事情,问“这几天我就不去天璇殿了”
“你也可以去,不过玄冥要来了。”君渐书道。
“这么早”秦舟有些惊讶,“群英会不是还有几天才到”
“我和他商量了一下,觉得那个魔修说的话有点道理。虽然群英会朝魔界发送请柬是惯例,但一般只会派遣下属前来。他作为魔尊贸然前来修真界,确实很容易招人眼球。”
“所以你们就决定让他偷偷来”秦舟想了想,又道,“我总觉得你们不是因为魔使的话才改变主意,你们本来就是这个打算。我再猜猜,是不是因为蓬莱宫里的奸细还没抓到,你们还想让啾啾帮你们引出奸细”
听他头头是道地“猜测”,君渐书笑了“果然瞒不住师尊。”
秦舟有些不甘心地“哦”了一声。他好不容易安排好的啾啾,又要回来涉险。
虽然这样他又能见到啾啾了,但是怎么就有点不开心呢。
君渐书“不过师尊不用担心,只要他来了仙道,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傅延。”
秦舟刚放下心,又发觉一个问题,幽幽道“你们甚至把傅延放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玄鸟身边。”
“栖梧也在,她能照顾好局面。”君渐书的语气很真诚,让人难以产生怀疑。
秦舟“哦”了一声,其实心中已经相信。
在他做炉鼎的时候,君渐书的手段他已经了解了些。这人极其擅长使用怀柔之法,让人难以生起反抗的心思。
甚至如果没有原主那时不时蹦出来的记忆,秦舟都要习惯生活在蓬莱宫中。
君渐书表现出的攻击性实在太低了,他就只会时不时膈应一下人而已。如果膈应能换一身修为,秦舟绝对乐意。
他看了君渐书一眼,眼神中又泛出一抹慈爱。
君渐书失笑。
总感觉师尊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分明刚被他接过来的时候一身刺,像个小刺猬。现在如果没有特殊的情况,师尊已经完全不怕他了。
秦舟接下来也确实诠释了什么叫做有恃无恐。
他跟着君渐书去接了玄冥,甚至在蓬莱宫的路上,还跟这位魔界之主聊了几句。
那两人之间气氛平和,几乎要让君渐书怀疑他是不是想起了关于玄冥的事情。
玄冥显然也有疑惑,和君渐书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不解。
君渐书原本想让玄冥从秦舟嘴里套点话出来,却发觉秦舟好像就是单纯想聊几句而已。
玄冥也有点好奇,但终究没有想到合适的话题,只能就此作罢。
秦舟确实寥寥记起了关于玄冥的事情。
他记忆里有一只黄金色的蟒蛇,后来发现是金龙,再往后便变成了玄冥。
而且这人毕竟是玄青的兄长,性子是冷淡了些,却不是什么记仇嗜血的。之前黑兔子总在他头上乱蹦,搞得秦舟对他一点紧张感都没了。秦舟闲着没事,也就随口和他聊了几句。
如果他知道君渐书和玄冥内心的疑惑,恐怕还会笑他们想太多。
到了蓬莱宫,玄青果然已经在殿门口等着了。
秦舟还没有反应过来,玄青就窜到了他们面前。
虽然眼睛还是无神,但浑身洋溢着喜悦。
“先进去吧。”君渐书道。
几人于是进了殿内。
玄冥的眼神一直流连在玄青身上,好像要将她的模样刻在眼睛里。
玄青两手抬起玄冥的手,让他在自己的头上蹭了蹭。
秦舟微微勾了勾唇角,眼里流露出些许怀念。
在原来的世界,他有一个挺活泼的表妹。小时候每次见到他,表妹也是这样扑到他面前,让他摸头。
君渐书一直注意着他,见秦舟这种神态,朝他靠近了些,碰了碰他的手指。
秦舟疑惑地看向他,君渐书示意他先出去,将场面留给兄妹两人。
也是,他们两个站在这太像电灯泡了。秦舟十分善解人意地跟着君渐书走了。
临走时,瞥见玄冥将玄青拥入怀中,声音幽长的仿若叹息“小青”
秦舟一瞬间有些出戏,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但他在刚出门的一瞬,就被人拉着踉跄了半步。
君渐书一直将他带到偏殿的转角,而后狠狠抱住了他。
秦舟几乎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给碾碎了。
他疑惑道“怎么了”
君渐书将头枕在他肩上,使劲蹭了几下,仿佛在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没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师尊现在这样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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