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香
“哗啦——”一声, 蔚蓝色透明的海平面，突然冒出一颗黑色的脑袋, 南玑伸手努力摇摆, 金灿灿的阳光打到柔韧健壮的身躯上, 小麦色的皮肤散发着一层漂亮的光晕。
北斗嘴角扯了扯，像是嫌弃这副模样太丢人，没理会他，转身就回了船舱, 裴昭冲他招手问道：“怎么样, 潜到水底了吗？”
南玑咧开嘴笑，因为肤色的关系，那口牙显得越发白了, “当然到底了, 你瞧我还抓到个大家伙呢！”说着，他扬起另一只手, 手上是一只颜色鲜艳，劲道十足的大龙虾。
正在两人说话间, 海面上又陆陆续续冒出许多个黑色脑袋来，原本平静的海面上, 顿时七嘴八舌的热闹起来，在过了最初的适应期后，航程的枯燥和乏味也渐渐明显起来，最近，船队开始靠近浅水区, 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头，很多人都开始了潜水比赛，就为了比谁先能触到海底又反回来。
秦凉羽从船舱中走出，背手而立看向远方，水中那些赤条条的身体，动作麻利的上了船，胡乱的擦了擦身体，便套上了衣服，正支船队都没有女人，少了顾忌，行事开始朝着狂放不羁的道路上发展，南玑也不上船，就在海里来来回回踩着水，笑嘻嘻道：“秦先生，咱们还有多久能到爪哇啊？”
“这便快了。”秦凉羽微微一笑道。
南玑撇撇嘴：“早在十天前您就这么说，”说完后，也不等回答，就踩着水游向后面的船队去了。
裴昭的心情并不是太美妙，他出海后心心念念是找到高产农作物，这是利国利民的益事，同时也会是他这次私自海航最大的保护伞，现在事情一无进展，虽然心里告诉自己不要灰心，但还是忍不住开始烦躁起来。
秦凉羽笑笑：“你太浮躁了，你在出海前就应该知道，寻找高产作物种子一事，原本就是看运气的，而且，”他意有所指道：“只要你能够交出足够多的利益，我想即便是皇帝陛下，也不是不能讨好的。”言下之意是嘲讽他想得太多，既然做都做了，现在再来瞻前顾后已经没了意义，倒不如安心做好眼下的事。
裴昭气闷：“你说话一向都这么刻薄么。”
“当然不是，我对阿陌向来温柔又耐心，可你又不是他。”秦凉羽看着他，语气淡淡道。
随着和这人接触越深，了解愈甚，裴昭发现，别看这人人前总是一副假仙面孔，其实私下里，是完全没有节操这种东西可言的，他无数次的腹诽，宋千陌才是被猪拱的的嫩白菜。
远处一阵高低起伏的鸣叫，一群海鸟成群飞过，裴昭搭弓对准，利箭出窍，瞬间一只只的海鸟就如断了线的风筝，垂直向下坠落，秦凉羽扯扯嘴角，道：“裴世子，好箭法。”
裴昭根本没理他，这会儿，开始下起了小雨，他看了看浮在海面的海鸟尸体，想了想，还是掉头进了船舱，见他走进去，秦凉羽也随之进去。
到了晚上，雨势愈大，在波涛翻涌起伏不定的海面上，看似庞大的船只犹如一片落叶，随着风浪来回摆动，裴昭猛得睁开双眼，跳起身来，南玑踉踉跄跄跑进来：“大爷，情况、情况似是不大好，秦先生说有可能是海啸。”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却泛着一股诡异的青紫色。
“先出去看看！”裴昭披上衣衫，几步跳出船舱，夜空暗沉，瓢泼大雨猛烈的冲刷着船身，海浪翻滚涌动，不时传来一两声嚎叫，那是没站稳掉进海里的声音，只有不时如月光般明亮的闪电，才能看清眼前是和番景象。
裴昭一把揪住赵崇明，厉声道：“吩咐下去，停船靠岸！”
“裴、裴世子您先放开我，我这就是去让他们靠岸的，只是雨势太大，火把点不着，根本看不清啊——”赵崇明撸了一把脸，努力道。
裴风裴雨这时也赶到裴昭身边，裴昭道：“风叔，暂且不必管我，这次的海啸虽然来的及，但好在咱们已经靠近海岸了，估计不会有大碍，你找几个人去照看一下蓝钰和那位小海公公，他们身份不同，千万不能叫他们出了事，明白吗？”
“可是，大爷您这里——”
“我这里没事！”裴昭斩钉截铁道：“但他们不能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裴风纠结几瞬，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一般：“裴雨，你在这里，记得要寸步不离守着大爷，我去看看蓝大人他们。”
“放心，”裴雨面容坚毅的道。
一道明亮至极的闪电掠过，在这刺眼亮度的映照下，他能清楚的看到远处翻涌的滔天巨浪，和眼前被雨水冲刷成落汤鸡的船员，这一艘艘平日看似庞然大物的船只毫无反抗之力，就如一只幼小的蚂蚁，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这时，又一个大浪头打过来，南玑脚下打滑，整个人就要朝着海里载，在自然风浪面前，裴昭下意识想要拉住他，可惯性的力量就如一块千斤巨石，拉着他向深渊滑去，裴昭在落入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味道可真不美妙，也不知道南玑为什么每次潜水都那么积极，他头发的味道还好么？
“大爷！”北斗目眦尽裂，与裴雨对视一眼，没有片刻犹豫就一齐跳入水中，之后赶到的裴霜和裴雪同样默契的点头，裴霜朝着裴昭落水的地点跳去，裴雪派人取来绳索，将之固定在船只上，然后开始派人陆续下水救人。
“记住，一切以大爷为先，分批下去搜救，每人分好地点，不可重复也不可错漏。”裴雪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在黑夜狂风闪电的映衬下，就像地狱而来的修罗一般，此时此刻，每个人都噤声不语，容色郑重的听着裴雪的吩咐，之后一个个行动有续的跳入海中，开始展开搜寻工作。
咸腥的海水灌入口鼻，裴昭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海水的味道远不如它的颜色来的美妙，一阵阵的波浪，把他的身体推向远处，直到他感觉作用到身上的力道稍弱，他才睁开眼睛，准备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可惜，入眼一片漆黑，幸好这时一道闪电掠过，透过微弱的光亮，待看到眼底的情景时，他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艘有些年头的沉船，木质船身已然被腐蚀糟烂，上面布满海草，偶尔有小型鱼群穿梭游过，一切都显得静谧又破败，可那散乱的在海底的素白瓷器，仍然熠熠发光的各色宝石，都在昭示着，这是一艘沉船，而且很大可能是一艘来自中原的沉船。
耳边隐隐传来呼喊声，裴昭也不再耽搁时间，闭上眼睛之后，猛得向上游去，耳边是呼气产生的气泡声，他被海水推着前进，直到一阵冷风打在身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这才知道此时已然到了海面，远处，船队上的诸人正在搜救，裴昭想要开口说自己没事了，谁知猛一开口，又一股浪头打在脸上，咸腥苦涩的海水呛进肺部，引起一阵激烈的咳嗦，再想发生时，他才发现，喉咙肿胀嘶哑，早就发不出声来了，幸好，裴雪足够细致，发现了远处的他，裴昭这才被人托上船。
“大爷——”南玑手脚并用的冲过来，眼睛鼻头都红红的：“你可要吓死我了！”
裴昭指指喉咙，紧接着又是一阵猛烈咳嗦，裴雪冷着脸拦下南玑：“你先去换身衣服，回来给大爷诊脉。”
“是是是”南玑木偶似的点头，乖乖的回船舱换衣服，裴雪则一把将裴昭抱起，送到了船舱里。
因着遭遇海啸，又逢裴昭落水，直到清晨时分，风浪渐熄，所有人才有空坐在甲板上喘口气。
裴昭再次睁眼时，只觉浑身无力，尤其是喉咙处肿痛难消，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去摸茶杯，这时，一只修长温润的手将茶盏放入他手中，又托着他的背部让他半靠在迎枕上。
秦凉羽白皙俊秀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疲倦之色：“你昨天夜里突然发起烧来，可是把你那群人给吓坏了，我都睡下了，又把我从床上挖出来，从半夜一直守到你退烧为止，我长这么大，还没做过这种下人的活，你可得好好记住，日后记得要报答我。”
裴昭张口想要反驳，这才发现已经无法发声了，他不舒服的动了动，然后看向秦凉羽。
秦凉羽难得笑呵呵的：“你昨天被海水呛进肚子里时，伤了喉咙，一时半会儿是没法说话了，这下正好，也能叫我耳边清净些。”
察觉到裴昭的目光，秦凉羽笑道：“是不是想问如今到了哪？”待裴昭点头后，就听秦凉羽道：“如今已到了爪哇境内，你呢，就安安心心好好养你的病，我看即便没有你，你那些部下行事竟也丝毫不见慌乱，说来我真是奇怪，你手下竟然能有这样一批人，真是难得啊。”
裴昭瞪他，秦凉羽笑道：“行了行了，船队一切都好，那位蓝大人也老实的很，方才还来看你呢，你那位叫裴风的侍卫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条，再说了，不还有我看着呢吗，总之，一切出不了大岔子，你呢，就好好养你的病知道么？”
裴昭想起在海下时见到的那艘沉船，就又去拽秦凉羽的袖子，他嫌恶的撇撇嘴，但是见裴昭似不让说话不达目的，这才勉为其难为他寻来纸笔，待裴昭将海底见闻落于纸上后，秦凉羽看后先是沉思片刻，然后露出了一个让裴昭都为之惊讶的笑容来。
“裴世子啊裴世子，你可真是有福气，好不容易掉回海里，还能踩到这样的狗屎运，若我猜的不错，这应该是前晋时期来往各国的商船，如果能派人打捞上来，能狠狠的发一笔啊！”说完这些，秦凉羽的神情又忽然郑重起来：“只不过，这毕竟是爪哇境内，你不能一个人吃这份独食，最好的办法，是找一个爪哇的王室贵族一起来打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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