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的哗变被压下之后, 城防工程被加急加紧地建设起来。
征召满城民夫在城墙外连夜挖出半丈深的壕沟,壕沟外轮着放了拒马桩、铁蒺藜、鹿角木, 壕沟内侧边沿又起了一道一丈高的用泥土堆成的内壕墙。
因为不知耶律昌何时会到, 为了赶时间, 连女人都被召去,紧赶慢赶, 总算在两天内把城墙外的防线完工。
然而, 比较尴尬的是,防线完成后,范阳如临大敌地等了三日,依旧不见耶律昌大军的身影。
范阳城的高层闻此消息,却是不喜反忧。
耶律昌来攻范阳的目的十分明确, 就是要破塞外大殷军队的粮食供给。而此时, 萧彻的大军围着北狄王庭都快两个月了, 耶律昌最差的就是时间。而观他入关以来的所有行为也能看出,他在与时间比赛。
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 他却迟迟未来范阳,怎不令人惊疑不定。
就在这种忧虑的情绪下, 一直发热昏迷的令卓竟是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了解情况后, 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令嘉过去见他。
令嘉不用脑子也知道他会跟她说些什么,心中并不乐意去听那些废话。只是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长,还是刚才鬼门关回来的,再是不乐意, 她也是去了傅府。
令卓在居庸关中,中了耶律昌一箭,箭入肺腑,而后又被令奕带着奔驰半日才到范阳,实打实地在鬼门关前打了几个转。如今虽然醒来,躺在床上病恹恹的,面上一片青白,说是人更像鬼。
索性,他对面的令嘉连着被忧虑折磨了数日,寝食具是难安,如今未施脂粉,形容憔悴,不复往日明艳。兄妹俩面面相觑,谁也别笑话谁。
见了令嘉,令卓第一句话便是:“你快收拾行李,马上出城。走水路出去。”
令嘉从容地坐到床边,给令卓扶了一下脉,确保他现下状况足够好后,才道:“三哥,你就歇歇吧。水道都封了好些天了,我好不容易才把那批官眷出城的事给压了下来,好几个亲戚家的面子都叫我给拂了,这个时节我再堂而皇之乘船出城……你是嫌范阳□□定?”
“你夜晚启程,赶得紧没人会知道。”
“三哥你觉得耶律昌会没派人在范阳的水道边盯着?那么大的水道上就行着我这一艘船,耶律昌便是个傻的也该知道我身份特殊了。”
“耶律昌没有船,下不来水。”
“那他若派几百骑兵沿河道急行呢?我们总有上岸采买的时候。便是不计耶律昌那处,还有水匪呢。前些时日清河上那批劫粮船的水匪还有小半人逃了出去呢,敢在这个时间朝官粮伸手,这批水匪的背后说不得就有北狄的影子。哪怕没有,见了燕王府的标识,想必也是乐意给我们添些麻烦的。三哥,如今对于我来说,最安稳的还是范阳城内。当年祖父那代,范阳猝然被袭,孤立无援,粮食匮乏,依旧能撑三个多月,我们粮食充足,万众一心,难道就撑不住嘛?北狄王庭被围困都快两个月了,只要王庭一破,范阳自然就无事了。”
令卓听后,目中闪过几多挣扎,最后依旧道:“耶律昌此番是拼死一搏,其人意志坚定,将士与其同心,在他面前,范阳并无万全之策。七娘,这种情形下,我宁可让你出城,至于你说的那些风险,只要配上两艘海鹘船,在水上自是无人能敌,再多配些物资,你们一路不停地行至洛阳,也就没事了。”
令嘉目光闪了闪,问道:“若我要走,四娘要随我一起走吗?”
令嘉这么问,自然不是应下要走。令卓明白她的用意,但沉默了一会后,依旧是答:“她留下。”
纵使知晓令卓会如此回答,令嘉依旧免不得一番黯然。
这就是傅家人。
令卓是个闷葫芦的性子,平日面上不显,但心底是极疼明韶这个女儿的。而令嘉更不必说,明韶在她眼前长大,说是晚辈更像妹妹,拿她放到心尖上疼爱。但在这种为难时节,两人却是从未想过送明韶离开范阳,直接剥夺了明韶的选择权。
只因她姓傅。
曾经的傅家凭什么以一座孤城在北狄大军面前支撑三个月?
傅家凭什么在灭门的十几年后,依旧能令燕州人念念不忘?
傅家作为萧氏曾经的敌人,凭什么在本朝依旧得享富贵?
正如萧彻之前所言,凭的就是傅家的大义。
这是傅家人的荣誉,也是傅家人的枷锁。
令嘉道:“三哥,四娘都不走,我怎可能走呢?”
“……你和四娘不一样,你是燕王妃。”令卓语气艰难。
“藩者,屏也。藩王,屏国也。”令嘉说道:“我既是燕王妃,就更没走的理由了。”
兄妹两个对视一眼,令嘉的目光平和,却也是不容质疑的坚定。
令卓面上显出了苦笑:“七娘,你当是知道我的意思的。北狄国势已败,燕王对此势在必得。若北狄国灭,我们家绝无可能再留在燕州,甚至连河北都留不得。大郎在此战中立下的战功,也不过是在给往后回京作铺垫罢了。傅家的未来,在雍京,更在于你。”
令嘉垂下眸,脸上显出阴郁:“纵使迁到雍京,家族的根基也当在外朝,我们家的郎君也非无能,信国公府的富贵依旧是天下第一等的,为什么非要一个燕王妃来锦上添花?”
令卓告诉她:“我们家的出身在本朝太容易遭猜忌了。爹同官家是有总角之交的情谊,所以官家能信他。但再往下的官家呢?我们需要更坚实的保障,只有在萧氏的血脉里打上傅氏的印记,这才足以令傅氏在大殷安生。七娘,你的安危已经不是你一人的事了,而是我们阖族的事。”
萧氏的血脉?两人都是心知肚明,仅仅一个宗室血脉怎可能让傅氏安心,非得是帝王血脉才能让傅氏,不,应该说是她爹安心吧。只是这一层,怎么也不会被说破就是了。
令嘉嘲弄地笑了笑,又问道:“即使如此,那又如何?”
令卓未料到利害关系都分析得如此清楚了,令嘉竟还是这个反应,愣了愣。
令嘉语声淡淡道:“三哥,你说我是傅家的未来,所以绝不能折在范阳。可事实上,我们阖族都曾折在范阳里,如何又折不得区区一个我。”
令卓脸色大变,斥道:“七娘,你莫要任性。”
“三哥,我长这么大任性过许多回,唯独这次,这次——”令嘉看着令卓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绝不是任性。”
令嘉自令卓的寝间悄然步出,便撞见了一直候在隔间的三嫂柳氏。
柳氏朝寝间放向瞥了一眼,道:“你说服他了?”
令嘉摇头:“三哥固执得跟块石头一样,我哪里说服得了他。”
柳氏诧异:“那他怎肯放你出来?”
“三哥之前喝的药里,被我新添了些安眠的药材。”在柳氏微妙的目光中,令嘉保证道:“三嫂放心,那东西不妨碍药性,绝对不会影响三哥恢复的。”
柳氏表示自己并未担心:“你把你改的方子写一份下来,我令人以后都照着这个煮药。省得你三哥天天喊着要下床去军营什么的。”
令嘉:“……”
哪怕是刚才和令卓发生过矛盾,但在这一刻令嘉仍忍不住同情她三哥。
他得是前世造了多少孽,才在这一世摊上这样的妻子和这样的妹妹啊!
同情完之后,令嘉还是照着柳氏说的留了方子。
令卓是个会逞强的性子,身上的重伤并不能阻止他挂心战事。要让他安心休养,确实只能用这些不入流的法子。
柳氏拿了方子,又道:“七娘,英娘现在是不是又混到军营去了?段老夫人都被接回城里了,她依旧不见身影,我大姐都来问过好几回了。”
“……英娘不见,三嫂为什么要来问我?”
柳氏淡定道:“你们两个虽然打小就瞧不对眼,但做起坏事来总有些莫名其妙的默契。我觉着你应是知晓她在哪的。当然,你若是不知也无妨。”
令嘉沉默了一阵后,向她直觉惊人的三嫂投了降,“我让她帮我做一些事去了。”
柳氏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就道:“我大姐那里,我会帮你们应付过去的。”
令嘉对自家三嫂感激涕零。虽然她自认为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但段家表嫂如果真找上门来,她也是要心虚的。
“先别急着谢我,七娘,我知你们傅家人个个都把那家规看得比命都重要,只是你们要如何做,我不管,只范阳情形真到了危急的时刻,我是一定要送四娘走的。”柳氏说道。
令嘉沉默了一阵后,语气沉着地说道:“三嫂,范阳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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