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第一百四十章

    在街面上巡逻的人再次增加以后，外出的人肉眼可见的减少。

    没有了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 道路两旁那些五花八门, 样式繁多的招牌都显得黯淡无光, 冷清很多。

    在这样一个临近晚餐的时间，一艘通体黑色的高级飞车, 无声的飞驰在空旷的街道上。

    隐藏了身份回到帝星的奥古斯塔斯此时正坐在封闭的飞车内, 透过单向窗户, 冷眼旁观着空空荡荡的街道。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绵绵的细雨，在窗户上晕染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许多个细小的圆点毫无规律，又密密麻麻的拼凑到同一个平面上, 一道道水珠, 把一窗之隔的空间扭曲成一个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飞车里静悄悄的, 只余几道轻浅的呼吸。

    滴落在窗户上的雨滴，连绵成片，将那一个个扭曲的小世界融合, 又分崩离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飞车停下了。

    目的地, 早已等候在此的人恭敬的走到飞车前，将车门打开。

    雨并不大, 细碎的落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带来了些许的痒意，地面上没有积起水洼，只是染上一层深色, 在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映衬下，平添了一丝寂寥。

    奥古斯塔斯抬起脸，看向头顶的那片灰蓝。

    温妮走的那一天，也是一个这样下着蒙蒙细雨的阴天。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见上那孩子的最后一面，就连她的死讯，都是一纸冰冷的死亡通知单。

    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在他漫长的岁月里，只占了极小的一个角落。

    可他拿着那一张薄纸，却能清楚的回忆起关于那孩子的许多细节，她喜欢喝的草莓牛奶，她最爱用的7号画笔，她亲自从旧货商场里带回来的巨大的落地书架，每一次和自己见面时，在嘴角边浮现的那一个小小的酒窝……所有的那些，都开始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的闪现。

    她的眉眼，她的声音。

    回忆就像潮水，开始不断的侵袭。

    那孩子第一次叫自己爸爸时的忐忑与羞涩；画的画作第一次得奖时的欣喜；第一次紧张却又雀跃的告诉自己，她有了一个喜欢的人……

    忽然一阵风过，被水汽浸润的脖颈间掠过一股凉意，适时的拉回了奥古斯塔斯陷入回忆的思绪。

    近在咫尺的华丽宫殿，即使是在如今天这般黯淡的天色下，依然无法掩盖住那有别于其他建筑群的恢弘富丽。

    本该守卫在宫殿前的侍卫队不知所踪，高耸的大门前静悄悄的，看不见一道人影。

    隐隐的炮灰声从远远的地方传来。

    已经踏上台阶的奥古斯塔斯停下了脚步，扭过头，看向远处的天际。

    那是传来声音的方向，本该是灰蓝色的天空中多了一点似火的亮色，地面上不断亮起的强光将那一片天空的黯然驱散。相比于宫殿前的寂静，远处不断变色的天空之下，就显得要热闹的多。

    “元帅？”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因为他的驻足，发出一声疑惑的呼声。

    奥古斯塔斯收回了目光，继续拾级而上。“走吧。”

    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绚丽的火烧云，接连不断的轰鸣伴随着强光，肆意乍现。

    这一次，奥古斯塔斯没有再停下脚步。

    ……

    平时常在殿内来往的女仆早已消失，整个空旷的宫殿里，就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不断的回响。

    最后，他们穿过了一道半月型的拱门，走进半拉起的帷幔后的内殿。

    最深处，有一个他们进来后，看到的第一道人影。

    也是奥古斯塔斯此行的目标。

    爱德华坐在王座上，看着从大门口走进来，一直深受自己器重的老元帅。

    他们相识这么多年，可直到此刻看见对方那一双被寒冰所覆盖的双眼，他才意识到，这多年来，自己其实从来都未曾了解过他。

    爱德华默然的看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逐渐上前，最后在距离三米远的位置停下，没有温度可言的冰冷目光直直的落在自己身上——他甚至从对方的眼神里看不到杀气，因为奥古斯塔斯看向自己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不禁想起了以前无数次的会面，对方那幅沉默却又异常可靠的模样。

    爱德华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这以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君臣二人会走到今天。

    注意到爱德华看见自己出现时，并没有感到惊讶的如常反应，奥古斯塔斯也不觉得意外。

    从他发现星网上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帖子起，他就意识到，爱德华会怀疑到自己身上。但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让人删掉那个在短时间内迅速登顶的帖子，而是选择放任自流。

    这个帖子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发帖的是一个虚拟账号，没能追查到发帖人的信息。奥古斯塔斯不知道究竟是谁，在这种时候，选择将这一段往事公之于众。他本不想让人去打扰那孩子的安眠，不愿再让这世间的纷扰困住她，让那个孩子安静的休息。

    但，帖子里那一张恍如昨日的旧照片，最终还是打消了他删帖的念头。

    温妮离开时那样孤单，而爱德华却每天都有人陪伴，坐在帝国最高位，接受着公民的爱戴与敬重，这是何等的不公。

    就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究竟对一个深爱他的女孩，做过什么。

    奥古斯塔斯抬起眼，直视端坐于王座的君王。

    四目相对，没有一个人挪开眼。

    爱德华看着这一位被自己提拔上来的元帅，深沉的眼里看不出喜怒，神色淡淡道，“你以为，她会高兴看见你做的这一切吗？”

    “你没资格在我面前提她。”

    回应他的，是奥古斯塔斯的冷声嗤笑。

    爱德华见此，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失望，这一抹情绪稍纵即逝，即使是奥古斯塔斯，也没未能捕捉到。

    如果奥古斯塔斯因为温妮的事，而对自己个人发难，他并不会在意。毕竟他曾经，也是真的喜爱过那个姑娘。但奥古斯塔斯却以报复自己为基点，而给整个帝国带来灾难，这一点，身为帝国皇帝，是他所无法容忍的。

    至此，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爱德华一时间，很有些意兴阑珊。

    他扫了一眼跟在奥古斯塔斯身后的那一些人，“只带了这些人么？”

    没有理会对方话里的淡淡嘲讽，奥古斯塔斯神色未变，向后摆了摆手，跟着的人里忽然有几道黑影极快的掠出，扑向不同的方向，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战到一处。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一道人影从后殿走出，褪去黑色阴影，站在光明之下。

    奥古斯塔斯看了对方一眼，并不意外。

    既然爱德华已经知道了自己会找上门，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傻乎乎的等着自己上门来杀他。

    他看着自己的好友，不久前，他们还把酒言欢，但，这段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奥古斯塔斯侧过脸，望了眼身后。

    身后的人会意，点了点头，又是数道人影闪过，冲上前去，挡住基恩的去路，并将其团团包围。

    基恩见状，心底不禁一沉。

    从看见自己的好友带着这么多人进皇宫，如入无人之境时，他就知道，陛下没有骗自己，自己的老伙计，是真的想要反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想试一试能不能把自己的朋友拉回来。

    他和奥古斯塔斯是同一年入伍的，两人正好被分到一个队里，每天形影不离的操练与任务，让他们的关系理所当然的快速升温，并定格在一辈子的好兄弟上。

    他还记得他们操纵着机甲，在战火中穿梭，酣畅淋漓的打斗，是他们友情与功勋的见证。

    就因为他们并肩作战这么多年，知道对方是一个眼底不揉沙的人，所以在被告知对方的背叛时，他也越发的不可能接受。

    一个小时前，他还曾经向皇帝请求，如果自己能够劝人回头，是否能够对人从轻发落，当时爱德华没有开口，既然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他以为那就是默许，可直到他被眼前这一队人马围堵，拦住去路，他才意识到，爱德华的沉默，是因为知道自己早已注定的失败。

    基恩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这一次，他没有再迟疑，毫不犹豫，动作利落的一拳揍向了侧方偷袭的对手。

    拳拳到肉的碰撞，绚丽夺目的光束，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息，无一不宣告了这一场交锋的激烈。

    而始终停留在原地的爱德华与奥古斯塔斯，就像是这一部赤色动作片里的旁白壁纸，与周围的这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格格不入。

    奥古斯塔斯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和袖口，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将要赶赴一场盛大宴会的绅士，而不是锁定了目标的，铁血元帅。

    爱德华也从王座上缓缓起身。

    帝国的叛徒，将由他亲自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