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天空，给人不详的感觉，颜望舒握着红木的栏杆扶手，望着暗沉的乌云，北风吹卷着他宽大的衣袍烈烈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不是什么好现象。
“颜兄，听闻姬云霓来找汝合作？”舞韶乐和公仪文渊坐在颜望舒身后大厅的客座上，他们也听说了堪称儒门“铁四角”的分崩离析，都觉得分外不可思议。
姬云霓这是发了什么疯？这么祸害人？就算散伙也不至于这样吧！
“预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颜望舒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大厅，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的反目来的如此的突兀，真是猝不及防。
公仪文渊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在学海就不喜欢姬云霓，觉得她的端庄有种虚伪的感觉，亲姐妹哪有不拌嘴的时候，可是她就是从未和姬云裳红过脸，结果如今却是疯的厉害：“如此狠毒的女人，连亲姐妹都下此狠手。呵，真是不配为人。”
舞韶乐心中也不是滋味，虽然曾经看孤鸿影几个人不爽，甚至看姬家两姐妹分外不满，但到了如今，却是难以表明内心的感触。
幸好，幸好秦九思没像姬云裳这样天真。
舞韶乐心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但随即就狠狠唾弃自己怎么还想着那个女人。
“姬云霓这个女人，心被养得太大，孤鸿影他们为自己娇养出了祸患。不过手段如此，吾甚看不起。”颜望舒毫不掩饰自己对姬云霓的轻视，“吾不需要她来合作，即使没有她，吾也同样可以胜过疏楼龙宿。”
所以，当姬云霓得到颜家拒绝的回复时，心中是很气愤的。
明明，明明自己已经得到了系统，甚至比姬云裳还能做得更好，为何颜望舒会拒绝自己？难道他天真地认为凭他就可以胜过疏楼龙宿？
面上嗤笑一声，姬云霓侧身看向一直默默跟着自己的无辙迹：“被你说中了呢。”
无辙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灰色的儒袍看上去充满阴郁，但那一身风姿却依旧赏心悦目。
看着坐在溪边大石块上的姬云霓，清丽的面貌让人无法想象她居然能做出残害亲姐妹的事情，越发回想不起当年她的容貌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无辙迹问自己，在学海，姬云霓后来经常和自己待在一起，关系也十分和缓，姬云裳和叶沧澜也不怎么亲近了。
自己当时很是欣喜，觉得自己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可能追求到姬云霓的。
“儒门上层已经知道汝做的事情了，自然没可能养虎为患。”无辙迹不认为流照君等人会为姬云霓遮丑，让姬云霓身败名裂，得不到她想追求的名声，这才是报复的开始。
“天真。”姬云霓十分不屑，看着面前溪水轻哼一声。在这个残酷的武林，还保留着仁慈，那就是对自己的任性。
“秀坊已经对你我下了诛杀令，说七秀坊只有一名坊主，那就是已经过世的梅坊主。”无辙迹算不上有什么精神，自从昨天太史侯失望地看着他们离开，无辙迹就已经开始颓丧了。百余年的教导，自己完全辜负了当初带自己入学海，给了自己新生的太史侯。
“你也别难过，迟早他们会后悔的。”姬云霓此时并不怎么看得起无辙迹的沮丧。事情做都做了，现在沮丧有什么用？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七秀坊果然是她姬云裳的，完全和我无关系，什么双坊主，说的好听，我不过是她姬云裳衬托自己的一片绿叶。”姬云霓想到七秀坊的追杀就气得快发狂，明明当年自己也有参与建设，如今她们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即使说着狠话，姬云霓依旧保持自己的端静淑雅，有如名门闺秀，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尊贵。
无辙迹没有说话，更没有指明姬云霓的所作所为十分的过分，因为如今的姬云霓不会听进去的。
抬眼看着姬云霓的眉眼，无辙迹又转开了眼帘。罢了，自己就陪云霓走完这最后一途吧，至少在自己死前，拦着她一点，别再丧心病狂祸害更多的人了。
姬云霓现在还沉浸在获得系统的喜悦之中，她想的没错，姬云裳前世和自己相差不大，如今却差距如此之远，就是系统的缘故。
自己从前记不住的书本内容，如今想一想就出现在脑海中，系统居然还带了抄书部分，难怪他们考试看书一遍就可以了。还有武学，就算自己如今还是不怎么懂，但系统自带的武学能让自己不动什么脑子就能施展出那些招式。
姬云霓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使众叛亲离。
看着掌中的锁钥，姬云霓想了想，紧紧地攥住。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自己扬名立万的机会。
“吾劝汝不要动锁钥的歪脑筋，锁钥一旦打开，放出的是内心的魔鬼，这只是给汝保命的。”无辙迹这时候恢复了平日的态度，玲珑的心思也转动了起来，看到姬云霓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苦境不经历苦难，又有谁会记得你的好？君不见多少英雄最后是被愚民逼死的？死得毫无尊严和价值。”姬云霓转了转手中的锁钥。
“云霓，汝已经做下了这等错事，不可一错再错，用平民百姓的性命铸就汝的名声。”无辙迹皱紧了眉头，他从前可不认为姬云霓是这种人，也从未有过这等恶毒的心思。
“你不是喜欢我吗？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到底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你心中认为的我的样子？”姬云霓看着无辙迹，忽然就激动了起来。
无辙迹见姬云霓情绪激动，暗叫不好，这时候的姬云霓心思格外敏感，少触怒她，省得一时激动反而做了坏事。
“汝先别激动，吾一定会帮汝，吾还不到需要用这枚锁钥的时候。”无辙迹放缓语调，安抚姬云霓的性子，看向锁钥的目光带着深思。
姬云霓好像把玩锁钥的时候情绪格外会激动，这枚锁钥有问题？
“汝在想什么？”姬云霓的情绪忽然就平静了，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儒音糯软，目光清冷冷地看着无辙迹。一身蓝色的衣裙幽静，却在此时显出一分诡谲。
无辙迹心中的警报顿时拉响，姬云霓从未对他说过儒音！
心中一滞，无辙迹不着痕迹地看向锁钥，一道裂缝赫然其上！
“哈，汝在看这个吗？”姬云霓笑得亲切，抬起手，在无辙迹扑过来准备抢夺下时，猛然捏碎。
“不可！”无辙迹肝胆欲碎，瞪大了眼睛。
一切静悄悄，又什么也没发生。
小心地打量姬云霓的神情，无辙迹发现她好像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又好像没变。
好诡异的心魔。
无辙迹谨守自己的心神，默默看着姬云霓，那股诡异阴森的气息好像消失了。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想要的又是什么。”姬云霓仿佛没发现自己刚刚的不对劲，看无辙迹这么紧张地看自己，缓和了语气，“放心，我有办法应对的。”
“但愿如此。”无辙迹动了动嘴角，但怎么也扯不出微笑，心魔还在姬云霓身上吗？还是已经无声息地逃走了？自己偷出这个锁钥终究是错了。
之后的一个月，姬云霓和无辙迹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但世上却是起了纷争。
无来由的，许多人性情开始变得暴躁，一言不合就翻脸，冲突越来越多。
三教维持和平的人也开始劝不住，甚至有些人也开始性格慢慢改变，同门之间龃龉变多，当颜望舒发现自己麾下和疏楼龙宿争端频繁的时候，手下已经有人开始内讧了。
事态诡异，又悄无声息，实在让人防不胜防，直接中招。
颜望舒肃穆看着堂前被封住功体打架斗殴之人，他们情绪激动，仿佛和对方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引发他们争斗的原因，不过是走路时不小心撞了一下这么简单。
如此小事，即使他们平时是有些不合，但也不会做出如此有失体面之事，更有可能是会不在乎地分开，保留彼此的颜面。
正在深思，有人来报，姬云霓来访。
颜望舒可不会天真到姬云霓会忘记自己曾经给她的羞辱和拒绝，那么这次来此又是因为什么呢？
沉默了片刻，颜望舒就让人带来了姬云霓。
“汝有何事。”颜望舒半点也不想和她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姬云霓看了一眼地上仿佛仇人一般的两个人，轻笑一声：“我有能力让他们恢复原状。”
颜望舒至今都记得姬云裳的神奇特殊，所以抬了一下下巴，想看看这个从来都默默无闻的姬云霓搞什么鬼。
姬云霓手持双剑，开始原地转圈圈，粉色的花瓣凝形，随后突然之间，剑气迸裂，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一道粉色剑气打在两人身上，跳珠撼玉直接驱散不利效果。
颜望舒见过姬云裳的剑舞，和姬云霓如今的如出一辙，可是姬云裳的更加赏心悦目。
虽然两个人的动作都一样，但姬云裳的带有一种灵动，是一种对生命的尊重，而姬云霓，完全照本宣科。
颜望舒内心不屑嗤笑，看来姬云裳的一舞动四方再也见不到了，姬云霓就算完全复制，又怎能一样？
地上的两个人神志清明，想到自己刚刚的不理智行为，纷纷跪下向颜望舒请罪。
“还算有些用处。”颜望舒淡淡说了一句，看都不吝惜看姬云霓一眼，姬云霓十分不满他的态度，但还是保持着自己的从容优雅：“怎么？你难道还能恢复他们？”
“对于一些心智坚定的人，这点挑拨一点用都没有。”
两个人都知道在指什么。
姬云霓轻轻一笑：“但世间大多是心志不坚的人啊。”
“是汝干的！”颜望舒终于看向姬云霓，但目光冷冷，这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你有什么证据吗？儒门现在特别喜欢栽赃吗？”姬云霓才不会承认呢，她还需要通过这件事情建立人脉恩情。
“丧心病狂。”颜望舒直接挥袖转身，“汝离开吧。”
“你会同意的。”姬云霓也不在乎颜望舒此时的态度，转身就走，不带丝毫停留。
“家主，其实姬云霓的合作也不是不行……”
“住口！儒门立世，志向为何！与妖魔奸邪之辈为伍，吾不屑为之。”颜望舒皱眉呵斥，“不许与姬云霓再有任何来往！”
“是。”在场的众人战战兢兢，从未见颜望舒如此愤怒呵斥。
来到书房，颜望舒面对洁白的洒金花笺，终是抬笔写下一封书信：“疏楼龙宿亲启……”
六天之界，黑袍的神明望着神台之下的乌云，金蓝双瞳中尽是嘲讽冷漠。
“更加污秽了。”
“武神，汝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呢？”太阳神高高悬在神殿之中，金色的神芒温暖。
“汝看，人世的污秽更加浑浊，吾还未动手，他们就自相残杀了。这样的人间，还值得汝喜爱？”弃天帝抬眼看向太阳神，轻蔑毫不掩饰。
“这是一种轮回，大乱之后必定大治。”
“大治？然后再次大乱。”弃天帝一点也不想听太阳神的这些言论，“何不毁灭重建，干净轻松。”
太阳神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迟疑问道：“汝到底是因为人间杀劫将至愤怒，还是心疼汝的小道士？”
弃天帝没有说话，深深看了一眼太阳神，目光漠然冰冷。
“好好好，吾知道了。”太阳神赶紧顺毛，弃天帝已经在炸毛的边缘了。
“这次天地杀劫，又会牺牲何人来弥平呢？还是用这些蝼蚁的命填平？”弃天帝再次看向下界，“污秽的浊气连神界都污染了。”
“汝是嫌弃这层浊云挡住汝的视线了吧。”太阳神忍不住吐槽，既然想看，何必找那么多理由？不过那个小道士还有其他三人都有些奇特呢，命轨之中本来是没有他们四个的痕迹的，是谁有这么大本事，牵出了这四条全新的命轨？
太阳神从未见过还有人能躲过天道，布下这四条变数，至少不是神界自己知道有此能力的任何神明，那会是谁呢？
如今看来，虽然四条变数已经失败了一半，还有一条已经不绝如缕，但剩下的那一条牵在眼前的武神身上，也不知武神察觉到了没有。
“汝又在想什么？”弃天帝最讨厌太阳神这么神神秘秘的样子了。
“剩下的那一条，汝想打算怎么办？”太阳神的语气带着些调笑和轻快。
弃天帝抬起手，虚虚一握：“跑不了的，这个人间不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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