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家里头若是论抽旱烟抽的最厉害的, 肯定是老崔头最厉害。那个老烟味儿, 隔着半地都能闻得到。每天饭后一杆烟, 赛过活神仙，这都是他说的话。

    可是崔家老大从没有过这样的, 是出了什么事儿了么

    崔元雪走过去, 喊了声“大哥。”来崔家这么久, 她已经真的将这群朴实的人当做了自己的亲人。

    崔老大抬眼，发现是小妹。连忙将烟枪里还未抽完的烟丝敲了出来, 在地上踩了踩。又用手使劲挥了挥，想将烟都散去。

    “没事儿的大哥，你咋在这蹲着咋不去吃饭”崔元雪一手插着后腰, 一手不自觉的也跟着挥了挥。说真的, 真的不是她太作，而是怀孕后体内激素各种失衡。搞得她好像很龟毛的样子，实际上，如果算起来，应该是她肚子里的这个太龟毛。

    “没啥胃口, 天太热了。”崔老大瞧着周围的杉树叶动都不动, 知道今晚没啥风。便拉着她往院子外走去，“出去透透气, 晚饭还有一阵，不急。”

    “也行。”崔元雪跟在他后头，像一只唐老鸭一般走路。临出院门了，又折回去, 从葡萄藤下的小桌上将大蒲扇给捞了起来。一边扇扇，一边走。

    崔老大时不时就问问小妹舒不舒服，要不要坐下来歇歇。说真的，自家媳妇儿怀孕他都没这么紧张过。毕竟这天气沉闷的很，她这肚子里还装着一个小调皮。

    “没事的大哥。”崔元雪笑笑，“不过真是没想到。这立秋都过了，天气还这么闷。”边说边扇了扇子，有风总比没风强啊。

    “这你就不懂了，三伏天还没过咧秋老虎秋老虎，你不得让老虎发发威啊”崔老大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崔元雪瞧着他心情又好了，便试探性的问了问，是不是跟大嫂子闹别扭了。今儿个晚上下工回来，就瞧着两人脸色都不大对劲，石晓苏他们来了，大嫂也没出来打个招呼。若是换了平时，她一定会过来跟石晓苏叨叨两句的。毕竟她和石正祥可算是同事呢

    崔老大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到底没忍住“你说你大嫂咋想的嘛，自己是个文化人，这辈子比咱少受多少罪，咋就不让孩子念书呢”

    其实，不管在什么样的年代里，文化人都会被优待。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可书生自有书生的用处。就好比现在这集体经济时代，教师虽然产不了粮食，可他们教书育人，工分都是最高的。哪怕放假在家，都还是有工分的。

    就好比跟陈芳一样身材年纪的妇女们，别人在田里劳作一天，估计只能拿到八分，但是她在教室里教教孩子们，就能得到十分。碰到寒暑假或者农忙时候学校放假，不用上课了，她每天还能拿到两分。自己再去田里头帮忙，一天还有六七分，多少人都羡慕死了。

    不像他们种田出苦力的，干一天是一天。要是哪天有个头疼脑热的，要在家躺个一天两天的，工分就是个零别人不说，就说秦子林吧。这么多天歇下来，工分一丁点都没有。得亏老崔家不在乎多养一个闲人，否则真的要去喝西北风了

    崔元雪一听这话，好像崔老大是想让孩子读书的。便连忙问道“大哥，你不是说要送老大去打铁么”

    “嗨”崔老大一摆手，“都是你嫂子的主意，让我这么跟你说。我一开始也没多想，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咱别的不说，就说咱大队的。识字的有文化的，干得都是轻松的活儿，人家用脑子就成。咱呢，没文化，不识字，只能起早贪黑的种田赚工分。”

    “老大是我儿子，他要是能活的轻松点儿，我为啥不让呢”崔老大说完又摇了摇头，“你嫂子就是魔怔了”

    崔元雪真没想到自家大哥有这样的觉悟，实在太高兴了。连忙说道“今天来的薛知青你知道吧，她虽然年纪小，可她读书很好。我想请她得空的时候来教家里的几个娃娃读书，你看怎么样”

    崔老大刚想说好，可一摸脑袋“你大嫂知道了，不得跟我急眼啊”

    崔元雪想了想，说道，“啥也没有比孩子前途更重要啊，大嫂的事儿，咱再慢慢想办法吧”

    “哎成”崔老大叹口气。

    崔元雪又宽慰了几句，两人便回家了。晚上吃完饭，崔元雪扶着肚子稍稍在大队里散散步，谁承想又碰见了薛素素。只是这次，薛素素正躲在半溪河畔哭呢。

    “咋了薛知青”崔元雪对这小姑娘很有好感，瞧着她哭的梨花带雨的，三分不解七分心疼。

    薛素素瞧见是崔元雪，哭的更凶了。

    崔元雪不解了，难道是因为自己

    不能吧

    拉着她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等她哭。好在崔元雪出门时，赵锦兰给了她一把大蒲扇，不然就水边的这些个蚊虫，真的是要吃人了。

    还真别说，这小姑娘是真的很能哭。崔元雪等的都已经打哈欠了，她居然还低着头在那抽抽搭搭，没完没了。

    刚想说些什么，突然瞧着张正国眉头紧蹙的从那头走来。崔元雪肚子不方便起身，便摇着蒲扇跟他摇了摇，算是打招呼了。

    张正国没想到能在这遇到她，愣了一愣。可瞧着她边上的薛素素，便赶紧快走几步到她身边，拉着她起身走到另外一边。好心的提醒道“弟妹啊，你还是少跟那个小知青说话吧”

    “咋了”崔元雪更是不解了。原文中根本没有这一段啊

    “这个薛素素成分不好，她家里是大城市的，大资本家的小姐。她有个舅舅，还逃去台湾了所以”张正国一副“你懂得”的表情看向崔元雪。

    崔元雪自然是不在乎什么成分，什么资本家的。但她知道，在现在这个特殊的年代里，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闯下弥天大祸。眼前的张正国如此这般的提醒自己，她也明白他是好心。

    可是，她真的看不下去一个小姑娘这么哭。反正这是大庭广众之下，谁还能诬赖谁不成

    “谢谢啊，张哥。”崔元雪说道，“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哭么”

    张正国摇摇头，“咱们这来了那么多的知青，就她成分是最差的，年龄还是最小的。估计她又被人欺负了吧”

    “哦”崔元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张正国瞧着薛素素的事儿聊完了，便摸了摸鼻子，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粮油票递给崔元雪“弟妹，上次我家灶房里的大米和面是你们拿过去的吧让你们笑话了，这是粮油票，虽然可能不太够，但是”

    被他这么一提醒，崔元雪才想起自己上次“做好事不留名”了。眼珠子转了转，换上一张莫名其妙的脸，“张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我跟子林上次就是带了十个鸡蛋过去换酒喝，什么大米面粉的，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张正国还想说些什么，崔元雪连忙推开他。扭头冲着正坐在一边石头上，红着眼睛抽抽搭搭的薛素素招了招手，“薛知青薛知青，快来快来，我这出来久了，后背都有些抽筋，你快来扶扶我。”

    “哦哦哦”薛素素信以为真，连忙上前扶住她。走到她边上的时候，脸颊上还挂着泪花。

    张正国瞧着这样，吓得不轻，“弟妹，你没事吧可别吓唬我啊要不要我给你去找子林”

    “不用不用”崔元雪笑笑，将薛素素的手攒的紧紧的，“我就是累了，薛知青扶着我就行，一会儿让她送我回去。”说罢再次抬眼看向张正国，“张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说完话便跟薛素素走了，留下张正国一脸莫名其妙。

    啥就好人了。

    一边走一边扭头看，看着张正国走远了，崔元雪这才放开薛素素的手。扇着大蒲扇，说道“说吧，到底咋回事”

    薛素素瞧着她没事人一样，闪着大眼，一脸疑问。

    崔元雪一手扶着后腰，微微蹙眉。她实在是好奇，是什么事情让这个小姑娘哭成这样。

    薛素素这才知道她这是装的，突然一笑“我以为你是真的不舒服。”

    瞧着小姑娘一副受伤的表情，崔元雪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这么单纯，以后怎么混社会啊”不过想来也是，她一直活在物质比较丰富的大城市里，也就来西横大队当知青这几年受了点罪，再往后她考上大学走了，在单纯的校园里，或许也不需要认识那么多人的双面性吧

    薛素素并不反感崔元雪，抿了抿唇，没吱声。

    崔元雪也是服了她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来，问个事儿都能急死个人。便再次问了一遍到底啥事儿，哭个什么劲。

    薛素素犹豫再三，这才断断续续的将自己离开老崔家后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崔元雪。

    原来她拿着包子回到知青点时候，包子的香味传了出去。有别的知青闻到了味儿，居然搜了她的包，发现了包子，就说她是偷的。她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们，可他们不信，非说是偷的，还说要去告诉支书。要给她记大过，把她抓起来

    薛素素一着急就跑了出来，想到自己这两年在这所受的罪，便哭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为什么不相信你”崔元雪瞧着小姑娘一脸委屈的样儿，心疼的给她扇了扇子。

    “因为因为”薛素素双手攒着自己的衣角，咬了咬下唇，艰难的说道，“因为我的成分不好，没有人愿意跟我玩。更是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么好吃的包子”越说越委屈，薛素素连忙转过身，不停的用手背擦拭簌簌往下掉的眼泪，双肩微颤。

    没有信任的团体生活，崔元雪曾经也是经历过的。叹了口气，走到她的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她擦泪。边擦边说道“我以为多大的事呢，走，跟姐走，姐给你撑腰”说罢便拉着她，往知青点走去。

    一直到了知青点，薛素素还有些恍惚。怎么就被她拖着回来了自己成分那么差，再连累她怎么办

    眼瞧着快要到知青点了，薛素素连忙挣脱开崔元雪的手，“姐，算了吧，我我我，我已经好了。没事了，你别费心了。”

    到这时候，崔元雪才知道这薛素素为什么总是被人欺负了。人善被人欺，她这已经不单纯是善良的问题了。故意吓唬她，“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个孕妇。万一走路不小心磕了碰了，可是两条人命”

    薛素素吓得连忙再次扶好了她，“我扶着你，慢慢走。”

    崔元雪十分满意，像个太后娘娘一般，被薛素素扶着，大摇大摆的进了知青点。谁知，刚跨进知青点的大门，就听到几个女孩囫囵的说话声，好似在边吃边说。

    “真别说，还真是好吃”

    “小点声，别被人听到了”

    “怕啥，那薛素素肯定又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哭呢”

    “对哦，哈哈哈哈”

    一阵尖锐的笑声，听得崔元雪汗毛直竖。侧目看了下薛素素，此时的薛素素低头抿嘴，隐忍不发。却又委屈的让人气愤。

    真的是，人间处处有极品啊。文化层次高又怎样，大城市来的又怎样不过还是这么没素质，拜高踩低，喜欢捏软柿子。

    崔元雪在原来的地方刚去学厨的时候，因为年纪小，也经常被那些年长的师哥师姐们欺负。要么就是想方设法的让自己留下打扫卫生，清洗成堆成堆的锅具；要么就是害自己在师傅面前出糗，导致师傅以为自己学艺不精从而惩罚自己。

    可就是那样的生活历练了自己，让她有了极强的适应能力。才不至于在发现自己穿书后这么惊慌失措，而是一步一步慢慢的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走，进去。”崔元雪沉着脸说道。

    “算，算，算，算了吧”薛素素听出来里面是谁了，她不想跟她们正面硬冲。她明白，她今天忍了也就忍了。可要是这位姐姐帮自己撑了腰，那她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毕竟，她还是要住在这里的。

    “怕啥”崔元雪看向她，“做人得学蒲”说着话，拍打着自己手里的大蒲扇，“有韧性，打不死可千万别学软柿子，人家一捏就爆汁”

    薛素素有些害怕，崔元雪看出来了。

    崔元雪想了想，怕薛素素此时跟她一道进去，日后在这里难做人。便说道“算了，你别出面了”说着将她推到别的屋去，“躲起来今天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说罢便又摇着大蒲扇，大摇大摆的往薛素素那个房间走去。

    顺道又从空间里拿出一些新的包子，用手帕包好。

    径直推开房门，就瞧着三个姑娘正在吃包子。三人吃的香，根本没在意身后崔元雪的出现。直到有一个稍稍年长的终于吃完了，准备去找水喝，这才发现有个人站在那。

    肤白貌美，肚子凸起，四肢却依旧纤瘦。摇着大蒲扇，自有一副气质。下巴微昂，眼神好似目空一切。

    这幅样子，在整个云来公社都找不出来第二个。是崔元雪没错了

    崔元雪没有原主的记忆，回到西横大队后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所以对这几个姑娘也是叫不出名字。这种配角的配角，在原里根本就没提过

    不过，山人自有妙计

    崔元雪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们吃的，是薛知青送给你们的包子么”

    薛素素经常被知青点的这几个知青欺负，全大队人都知道。别说别人了，就连她们自己都不信薛素素会给包子给她们吃。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抢的

    可抢包子这事儿，暗地里做做也就罢了。要是真的拿到台面上来，那她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过毕竟是知青，也不会被这么点事吓到。

    年长的站出来说道“这是我们自己的包子跟薛知青没关系”

    崔元雪笑笑说道“我之前给了薛知青几个包子，她说要给她同屋的分一分。说什么你们都是一起奋战的兄弟姊妹，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琢磨着，她带的包子也不够分的啊。所以又赶紧赶了一波出来，说送来给你们都尝尝。哎，你们吃包子，怎么没瞧着薛知青啊”对于她的否认，崔元雪权当没听到。

    三人一听，都有些愣了。薛素素真的要分包子给她们吃

    到底年岁大点的，经过事儿。立马又说了一遍“这位老乡，你没听明白吧，这是我们自己的包子，不是薛知青的。”

    崔元雪笑笑，瞧着她们岁数都不大，便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将手绢包好的包子放在桌子上。摇着蒲扇说道“哎，肚子大了，走点路就费劲。薛知青咋还不回来”

    三人互相对视了下，年长的走上前，继续说道“这包子真的不是薛知青的”包子都长一个样，谁能分的清薛素素真能这么好心说不准薛素素就想多要几个包子自己偷偷吃呢

    崔元雪很清楚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们的小心思，笑道“你去看看这方圆百十里的大队，有谁家能包出我这样的包子甜咸适中，每颗流沙包里都有完整的一颗咸蛋黄，入口即化每个小包子上都有一十八道褶子。”说罢将手绢打开，里面蹦出几个一模一样的包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中午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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