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当年事

    张氏见这新认的弟妹很是用心的招待他们,还让大丫二丫跟着瑛瑛后面一道识字绣花,又帮着他们打探附近哪家私塾风评好,哪位先生教学厉害,如此体贴周到，费时费力，这是真把他们一家子当亲人看待呀。

    既然弟妹将她当自己人,她自然也跟弟妹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弟妹，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若不是你好心帮衬我们,只怕这会儿我已经跟那老妖婆同归于尽了。”回头想想逃荒那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张氏这心里仍然难受。其实夫君闹城门那日，她眼瞅着铁蛋呼吸越来越弱,她是真做好了和老妖婆同归于尽的想法。纵然是死，她也要为儿子报仇，为夫君将这老妖婆出去,日后也能活的轻松自在些。

    “嫂子莫要伤心，先苦后甜,您日后有大福气的很呢。”春暖给她倒了杯热茶，又柔声劝道几句。

    “可不就是这样,那小王氏当年勾搭自己的姐夫,气死病中姐姐,以后肯定没好下场。”张氏很是认可春暖的话，她以后怎样倒也无所谓，只希望老天开眼,日后将那小王氏给收到十八层地狱，上刀山下油锅才好。

    春暖倒不知周海父辈的关系这么复杂，不过从张氏话中拼凑出来的故事来看，周老汉跟小王氏真是渣男贱女天生一对，可惜了心地善良的亲婆婆。

    说来这大王氏跟小王氏原是一对亲姐妹，姐姐温柔贤惠，妹妹娇俏可爱，又因为相差了两岁，大王氏很疼小王氏这个妹妹，好吃的好喝的也都让着她。再后来，两姐妹长大，因着大王氏的出众能干，周家派人上门提亲，而当时的周家也算是个小地主，如此自然是一桩好喜事。又过了两年，小王氏也到了适嫁的年龄，她自己相中了个穷秀才，闹着嫁过去当举人夫人。

    若没有那场天灾，大小王氏两姐妹也许能各自安好，生不出后面的事情来。

    那场天灾让很多家庭支离破碎，很不幸，小王氏亦是这其中的一员。虽说他夫君是个秀才，可百无一用是书生，逃荒路上病了一路，到了金陵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小王氏还未来得及伤心，就被其狠心的公婆给低价卖了。只因秀才的病花费了家中所有的积蓄，秀才爹娘为了自己跟两个孙子，就将小王氏这个外人给卖了出去。而后待灾荒过去后，拿着小王氏的卖身钱带着两个孙子去了旁的地方讨生活，此生未在相见。

    与之相对的，大王氏的日子就要好上许多。周家到底也算是个小地主，虽跟着逃荒，但一家人全须全尾的到了金陵。大王氏再次碰着小王氏的时候，小王氏正在楼里给姑娘们洗衣裳，一双手都给泡烂了。

    大王氏本就心疼自己妹妹，这会儿见她被卖到那等不干净的地方，自然着急。虽说妹妹未做那样的事情，只当个浣洗婆子，可终究在名声上不好听。再者，给人当奴才吃不饱穿不暖的，还有做不完的活，日子实在是凄惨艰辛。

    大王氏瞒着周家偷偷典当了自己的私房方才将她赎了出来，而后又将妹妹带在自己身边照看，自己有点好吃的都省下来给妹妹，将面黄肌肉的她愣是养的白白嫩嫩起来。

    大王氏直到临去世时都不明白为何她妹妹竟然如此恩将仇报，难道这世上竟是好人都当不得么

    小王氏以往觉得姐姐嫁的好能帮衬她是件好事，可现在，每一日，她见着姐姐儿女孝顺懂事，公婆和善知礼，夫妻恩爱有加，又对比自己目前的现状，这心就跟被人用刀割了似的，疼的她恨不得一辈子待在那楼里不出来。

    每一日，每一日，在大王氏越发幸福的生活中，小王氏越来越难受。到最后，她觉得正因为姐姐的存在，她方变的这般凄惨可怜，比那流浪狗还要不如。她后来想起了楼里那些姑娘接待恩客的笑容姿势，她日复一日的对着铜镜练习，学会了含眉浅笑，学会了欲语还羞，她一日一日的联系，待她身体养好，容貌变美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接近自己的姐夫，只是她得偿所愿的那日竟被二外侄儿周成德给看个正着。

    她不管周成德有没有看懂，她只知道，这抢来的幸福不能被任何人给夺走，就算有那么一丝丝的风险她也要扼杀在摇篮中。正巧，周家那个老不死的一直看她不顺眼，一道收拾了得了。

    这段日子，小王氏学会了忍，学会了韬光养晦，在周家那个老不死的带着周成德出去转圈的时候，她趁那老不死一不注意的时候将那周成德抱走扔去了荒郊野外。紧接着她焦急的帮着周家人一起寻找周成德，又故意将风言风语引导那老不死的头上，责怪他没看好自己的孙子，害的孙子被人贩子拐走，生死不知。果然没过多久，那个老不死的就含恨而终，而她则是趁此机会做足了颜面，帮着痛失爱子的姐姐出现在周家家族人面前，赢得众人的好感。

    事情按照小王氏的盘算一步步顺利的进行着，只是没想到她那个姐姐竟在最后关头聪明了一把。既如此，她就让她知道，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小王氏比谁都知道被人背叛是何种滋味，所以，她才让她的好姐姐也尝一尝。让她尝尝被人怜悯，同情可怜的滋味是怎么样的。

    大王氏去世之后不到三个月内，她那个好姐夫就迫不及待的将她迎娶回去。而她又因两次丧礼的种种表现得了周家家族的认可。

    此后的日子正如小王氏所想的那般夫妻恩爱，而她又孕育了一双儿女，这双儿女才是她的命，她的保障。至于之前的两个儿子，都是孽债罢了，早知如此，她应该将他们溺死在马桶里让几代单传的葛家断子绝孙才好。

    如果没有这场天灾，也许小王氏能得意一辈子。然后命运往往总是这般巧合，兜兜转转竟又碰着了天灾，而此时的处境却与之前大不相同。

    “我啊，总觉得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那个女人以后肯定没啥好下场，只是可惜了婆婆。”张氏想想都为自己的婆婆不甘。

    春暖也没想到人能坏成这样，顺着张氏的话道，“大嫂说的是，不过婆婆心地善良，这会儿定已经投身在好人家了，至于那个小王氏，以后的日子还有的熬呢。”从大嫂子的话里可以看出来，夫君生父不是啥好东西，这两人以后狗咬狗的日子多的很。

    “弟妹说的是，好在那几个人已经回乡了，这一辈子估计再也见不着了，如此我们也好安生过日子。你不知道，那个贱人最是擅长做些表面功夫，哄人的话一套一套的，每一句话都能说到人心坎里来。若是让她攀上二弟，还不定怎么搅和到你们家里来呢。”想到小王氏往年在老家的做派，张氏冷哼一声道。

    春暖点了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也懒得跟小王氏这样的人打交道。而此时书房内，知道事情经过的周海面容冷峻，对着周成祖道，“”大哥，你放心，娘的仇，我的仇，爷爷的仇，我总有一日会报复回来。”

    “二弟，我如今最担心的是小妹，你不知道小妹曾被那贱人蹉跎成啥样，后来好不容易成了亲，偏是个怂蛋，凡事都听他娘的。如今没有我看顾着，也不知日子可好。”周成祖颇为揪心道。他这个做大哥的没用，没有护住自己的妹妹，如今只寄希望于二弟，让她帮着寻找一二。

    “”大哥，你莫要担心，待明日我去衙门寻个画师，让他帮着把妹妹的样貌画下来，再联系各处的城门吏帮着看看。只要妹妹入过城，总归会有人碰着的。”周海安慰道。

    周成祖听此心中宽慰很多，又见周海面容冷漠，想来是被爹娘的事情给气着了，他见此心中暗暗后悔，不该在认亲头一日就让二弟这般伤心。想了想，周成祖又说了些好玩有趣的事情告知周海，虽是些苦中作乐的小事，但对周海而言，却是温馨而又心酸。

    这一日，周成祖一家在平安巷住了下来，待明日一道商量寻找小妹的具体事宜。等到了夜晚，众人都已经全部熟睡了，周海还一人沉默的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眼眶泛红，那双眼里有恨亦有悲伤。

    春暖走到周海的身后，轻轻的将她揽在怀中。

    “娘子，娘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我，就是病重的时候也没放弃寻找我。”他此时多希望娘是个心狠的女子，这样她也能好好活着。如果她还活着，是不是说明他们如今也能够母子相见了。

    “娘子，你知道么，我娘不是自然病死的，是那个畜生故意将娘小病拖成大病，慢慢将她熬死的。”周海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可见，压抑痛苦的声音如同那受了伤的兽王在低吼。

    是他那个畜生不如的亲爹贪图美色，亲手害了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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