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没有糯米糕。”
唐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清楚地看见王小胖的表情从雀跃转为落寞，堪称教科书式变脸。
“但是有海苔杏仁饼干，吃吗？”
“吃吃吃！”
王小胖一秒变脸，眼睛笑弯成一条缝。
唐锆也被带着笑了声。
海苔饼干是一大早刚烤出来的，酥脆可口，特地做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方便下口，整整齐齐地摆在盒子里，还有些温热。
掉颗乳牙让唐锆因祸得福地躲过了糖糕地狱，但是带零食的先例已经开了，杜安骁并不想中途变卦，况且他也乐意让唐锆带点东西去和同学一起分享，于是就和厨师先生彻夜研究出了这款海苔饼干。
原本的饼干是没有杏仁碎的，但杜安骁心疼崽子吃不了甜的，特地加上了杏仁，他强行说杏仁本身带点甜，算是聊以慰藉吧。
这种程度的“甜”，唐锆完全能接受，还没到午饭时间就吃掉了好几块，午休的时候甚至还有点不舍得分给同学。
从进入杜家开始，唐锆从来都没有要求过家里的厨师为他做点什么。
第一是他口腹之欲不重，对小孩子喜欢的零食大都不感兴趣，第二是他清楚自己的身份，放在古代就是个没有奴籍的家奴，全凭主人的脸色赏饭吃，哪有提要求的资格。
奇怪的是，明明他什么都没要求过，却渐渐的什么都有了。
要是现在当场让唐锆提点要求，他可能都想不出来要什么，因为杜安骁几乎顾及到了他学习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需要什么，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像他亲妈似的。
他不想用亲爹来比较，因为他亲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是个好人，亲妈……至少现在的他接触不到，在幻想中倒是能有些许的期待。
只是那个女人一生下他就失踪了，就连身为人母的责任都抛之脑后的人，这些许的期待又能有多少呢？
况且前世他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那是个不错的女人，可惜不是个好母亲。
唐锆很难不去想杜安骁为什么会对他这么好，哪怕他再怎么想都想不到原因。
前世，杜安骁看上他只是因为他的眼睛很特别，但是这一世，虽然杜安骁也当面夸过他的眼睛很漂亮，但那是他一边给他系领带一边说的，主要目的是想证明他挑的这条灰色领带更适合他。
至少唐锆没有从中听出半点旖旎来，只是单纯地感受到一种为人父母才有的骄傲。
明明他这身皮囊的来源与杜安骁毫无关系。
分完一盒海苔杏仁饼干，距离放学还有好久。
唐锆百无聊赖地听着老师讲他倒背如流的知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无聊，他居然突然有点想见杜安骁。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想见那个人渣……躲得远远的才好吧。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得到正常的一日三餐、能体面地上学，不过是因为杜安骁的一时兴起，是因为这个人渣还没有脱掉好人的假面。
明明知道，但就是一步步沦陷。
就算只是一时兴起，也希望能多延续一段时间，就算只是个虚幻的美梦，也希望不要在下一秒就破灭。
理智摇摇欲坠，这场幻梦像是要持续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没关系，在那之前，他会悬崖勒马，一定会。
……
回到家，却没看见杜安骁。
前来迎接的管家接过唐锆的书包，唐锆有点奇怪，平时这件事都是杜安骁做的，他会特地在门口等他，从他手里拿走书包然后再给他塞上一点饭前的小点心。
“管家叔叔，哥哥人呢？”
“先生在厨房。”
厨房？
唐锆赶走到厨房的玻璃门外，敲了两下门：“哥哥你在吗？”
“小锆回来了呀。”
磨砂的玻璃拉门被从里面打开，厨房的惨况彻底暴露在唐锆眼前。
到处都是面粉和小麦粉，零散的模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好几盘全黑的碳状物堆在一起，全是失败作。
杜安骁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面团团，整个人像是从面粉袋子里捞出来的一样，就连鼻尖上都有一抹显眼的白色。
“……？”
唐锆用震惊地看着杜安骁。
杜安骁尴尬地说道：“我想做点饼干，但不知道为什么老是失败。”
唐锆用尽量冷静的语气问道：“厨师叔叔呢？”
“叔叔在这里……”厨师叔叔从玻璃窗外探头进来，满脸的欲哭无泪：“大少不让我进厨房呜呜呜。”
唐锆：“……”
杜安骁眼神躲闪：“我自己也能做。”
唐锆直觉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赶紧扯出一张笑脸，用小孩子的口吻旁说道：“哥哥，我们不能让厨师叔叔失去工作呀。”
厨师叔叔疯狂点头，他提心吊胆了两个小时了，几乎每一秒都在担心厨房要炸了。
别人家的主人亲自下个厨，那叫雅兴，这位杜少，简直是要命！
眼看杜安骁的脸上出现了动摇的神情，唐锆赶紧乘热打铁道：“哥哥，你就让厨师叔叔帮忙吧，你工作这么辛苦，我们都不想让你累到。”
崽子眼里的关心显而易见，杜安骁感动的同时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把。
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担心他，他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都怪他太想被崽子信任了，明明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崽子是个多么敏感且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好吧，今天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
杜安骁蹲下身，想要照例揉揉崽子的脑袋，伸出了手才发现手上全是面粉，只好尴尬地收了回去。
谁料，唐锆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撞进杜安骁怀里，瞬间被面粉染成了个小雪人。
大雪人和小雪人面面相觑。
“小锆？”
杜安骁的手最后还是落到了唐锆头上，把唯一幸免的头发都染了色。
唐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比他脸上蹭到的面粉还白。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踏出这一步，只是看着杜安骁收手的动作，身体就自动做出了反应。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眼前这个大雪人身上感受到难过的心情，或许这就是他没有控制住自己、做出这奇怪行为的原因。
杜安骁把唐锆从怀里挖出来，然后对着那张斑驳的小脸，没忍住笑声：“小锆就像只小花猫。”
唐锆撇过头去一言不发，但那微红的两颊却出卖了他。
杜安骁继续挑逗：“小花猫要洗完澡澡才能吃饭，洗不干净就没饭饭吃哦。”
唐锆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气急败坏道：“你不也是一样嘛，大花猫！”
杜安骁笑了，笑意在他眼里流淌，像是春风一样和煦。
他蹲下身，两只手穿过唐锆的腋下，把他提了起来。
“！”
唐锆被迫在空中转了一圈，晕晕乎乎地被架到肩上，慌慌张张地抱住杜安骁的脖子保证平衡。
杜安骁等他坐稳，健步向浴室走去：“大花猫要带着小花猫一起去洗澡咯。”
蠢死了……
唐锆在心里把杜安骁骂了无数遍，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丝毫不想松手。
……
“那个不能吃。”
唐锆拍掉王小胖的手，把盒子里最后的几块饼干收了起来。
“啊，为什么啊？”王小胖意犹未尽道：“可是我觉得我还没有饱。”
唐锆：“你都吃这么多么多了还没吃饱？”
王小胖嘿嘿一笑：“你的饼干比外面买的好吃，我特地把零食留下来了，和你换，给。”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唐锆拒绝了他的好意，并且盖上了盒盖，把盒子塞进桌肚：“这几块真的不行，是我……爸爸练手做的，不太好吃。”
王小胖毫不怀疑，只是惋惜道：“这样啊，那好吧。”
唐锆松了一口气，虽然他没有撒谎，剩下的这几块饼干确实是杜安骁做的，味道也确实不如家里的厨师做的好，但这并不是他不想把饼干给王小胖的真正理由。
真正的理由……他并不想承认。
唐锆拿起一块饼干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把饼干放回盒子里，塞进桌肚最里面。
眼不见心不烦。
下午的体育课，不知道为什么唐锆有些心不在焉。
曾经的他并不喜欢上体育课，营养不良和随意虐打导致他的身体发育远远不如同龄人，甚至有种孱弱感，但是这一世，在杜安骁的精心投喂下，他比曾经强壮了不是一星半点，渐渐的也对一些男孩子热爱的运动上了手。
同学之间的关系也和上辈子不同，唐锆渐渐习惯了上体育课和小伙伴们一起踢踢球什么的，比起曾经躲在树荫下看书的日常，现在的他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活了两辈子，他好像第一次真正的融入校园生活。
“唐锆，你怎么不接球啊！”
王小胖气喘吁吁地向他跑来，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
唐锆回过神来，抹了把汗：“我不玩了。”
“怎么啦？”王小胖看唐锆往回走，也跟着走了两步。
“没什么，有点累了，你继续玩，我去旁边休息。”
“行吧，你记得离器材室远点啊，那儿在装修，老师说不安全。”
“嗯。”
唐锆看着对方跑回操场，却没到一边去休息，而是直接回了教室。
实在是心绪不宁，还是回去坐着安心点。
外界的环境确实会影响到内在的心境，这段时间唐锆觉得自己的状态不错，吃得下睡得香，想的事情也不如最开始那么多。
但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一直有那么点惴惴不安，像是又回到了前世那段惶惶不安的时光，每时每刻都在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走过拐角，第一个教室就是唐锆所在的三班。
突然，唐锆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这种刺鼻的气味有点熟悉，大概像……油漆？
这可真是奇怪了，最近学校里只有器材室在装修刷漆，操场离教学楼这么远，难道油漆的味道还能传到三楼来？
一种非常强烈的不详感传入脑海，唐锆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教室。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眼皮一跳。
地上散落着摊开的书本、卷子、练习册，一路铺到教室后门，试卷被揉成一团，书本被翻开，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上面留着好几个脏脚印。
同时，唐锆终于知道了油漆味的来源——
猩红色的液体星星点点地落在纸面上，像是雪地上绽开的梅花。
油漆一路蔓延到桌上，在那张唐锆每天都会使用的课桌上，写下了两个极具侮辱意味的字。
唐锆其实并不在意这个词语，从小到大他被人以这个代号称呼了无数次，就连唐健林喝醉了酒也会叫他小杂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己也习惯了用这个词语自称，隔了一辈子再次看见，反而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小孩子的手段，不过是这样罢了。
至于其他的，他就更不在意了，书而已，练习册而已，全是满分的试卷而已，他既不自卑也不难过，发而有点同情做出这种事情的人，是活得有多悲哀。
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只是——
那人翻出了他书包里桌肚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那个装着小饼干的零食盒子。
他纠结了一整天都没舍得吃掉的饼干碎了一地，被油漆淹没，粉身碎骨。
唐锆一动不动地站着，只觉得那刺眼的红色连他的理智都要吞噬殆尽。
不知道过了多久，学生陆陆续续地回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唤回了唐锆的思绪，他的眼珠机械地转了一圈，让周围的景象得以涌入。
他看见了不知所措的同学，也看见了假装没有注意到快步坐回座位的同学，他看见了幸灾乐祸的唐琥，他看见了他咧开嘴笑得很欢。
站在唐琥身边的男生手舞足蹈地邀功，手上有没洗干净的油漆。
唐锆目不斜视地踩着自己的书走过去，站到男生面前。
男生一点都不畏惧，对着唐锆竖了个中指：“看我干嘛，爷爷可不是吓大的，小杂种。”
唐锆冷笑一声，后退半步，在唐琥和男生得意的目光里——
抡起桌子。
砰——
“啊啊啊——杀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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