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飞阳打完工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进门时听见屋子里有动静，他知道是洛曼歌听闻风头过了，又回来了。
家里因为好多天没有女主人，空气沉闷死又寂，逼仄的老房子除了他的房间，其余地方空的吓人。看上去不像一个家，反而像个旅馆。
洛曼歌看见儿子，浓妆艳抹的脸上带着不满，“怎么才回来，家里没菜我也不敢出去买，饿死我了。”
洛飞阳扫了一眼茶几上没收拾的泡面桶，知道对方吃过了，于是一句话没说回了自己房间。
他冷淡的态度让洛曼歌来了火气，“洛飞阳你哑巴了吗？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能陪我说几句话呢！”
洛曼歌跑到他房间发疯。
“你打工挣的钱呢？”
“一天到晚抱着那个破吉他有什么用，还不如多找几个兼职。”
“老娘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怎么就没把你按水盆里溺死……”
洛飞阳修长的手指在发黄的六线谱上重重碾过，指尖因为用力有些泛白，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洛曼歌发完疯换衣服出门了，也许是去见人，也许是去赌钱。
洛飞阳房间里有一扇狭小的窗户，透过这扇小窗，可以看见天上那轮被筒子楼私拉电线切割得七零八碎的月亮。
本该对众生一视同仁的月亮，到了他这儿都是残缺的。
洛飞阳想起白天发生的事，觉得女孩说他未来会越来越好的话可笑极了。
他放下吉他，长在沼泽里的刺棘，妄想什么月亮呢。
七十一中贴吧有人发帖，声称自己路过校长办公室时听见校长再三跟人承诺，说会把转学的事宜安排好。
而且听校长话里话外的意思，转学生应该是高三的，家里还挺有钱。
高三转学也算是奇葩了，贴吧里闲得蛋疼的学生兴致勃勃地跟帖。然而热热闹闹地讨论了好几天，转学生连个影子都没看到，于是便没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七十一中校门口，因为时间还早，学校大门还没有开，不少男生都齐齐向一个方向看去。
那里，校花徐以薇正和几个同班的女生站在一起。
徐以薇爸爸是做生意的，家里有点小钱，为人心高气傲，平日里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因为长得漂亮，被称为七十一中所有男生的梦中情人。
此时，她的小姐妹满脸艳羡地道：“薇薇，听说六班的裴安河在追你是真的吗？”
徐以薇心里对其他女生的嫉妒很受用，表面上却假装苦恼地道：“我也不知道要不要答应，唉。”
她长相清纯，一头黑色长发笔直柔顺，女生都能看出她是口是心非，可男生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有人建议：“要我说你就答应吧，裴安河虽然成绩不好，可他长得是真好看啊。”
“对啊，长得好看就够了。要成绩好有什么用，你们看那个年级第一洛飞阳，整天阴沉沉的，还跟人打架，脸上全是伤，丑八怪！”
“他每天放学都要去打工，有一次还把员工服穿到学校里来了，那天所有人都来跑到我们班来看，真是丢死人了。”
徐以薇闻言想到那个跟自己同班的怪人，讥讽一笑，“丑人多作怪。”
这时，一道女声幽幽响起，“眼睛不用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这声音听起来分明软糯可爱，可那话中的意思却十分膈应人。
徐以薇和她的小姐妹四下张望起来，发现一个比徐以薇还要好看的女孩正站在她们不远处。
鱼知意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这他妈谁能忍？这些人年纪轻轻就瞎了，真可怜。
说洛飞阳丑？别开玩笑了好吗！知道什么叫天神下凡吗？爱豆的盛世美颜是你们这些普通凡人可以诋毁的吗？
那眉毛，那眼睛，那高挺的鼻梁，那弧度优美得让人忍不住在上面印下一吻的唇形，那可以让粉丝在上面滑滑梯的睫毛，哪一样都可以让人舔屏舔到手机进水好吗！
徐以薇被人当众落了面子，羞恼不已，待看清女孩的脸后，心中的恼恨更上一层楼，“你是谁？”
鱼知意看向这个为首的女孩子，皱眉道，“你说话这么恶毒你妈妈知道吗？”
徐以薇被问得愣住了，鱼知意没给她回答的机会，连珠炮一样接着道：“长舌妇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做个人不好吗？攻击别人的身世会给你们带来一点可怜的优越感吗？内心这么阴暗平日里生活一定很不如意吧。”
几个从没在网上撕过逼的女生被鱼知意堵得说不出话来，徐以薇脸涨得通红，连最拿手的装可怜都忘了。
“那不是那个丑……洛飞阳吗？”
有人战战兢兢地道，众人回过头去，才发现洛飞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不知他听了多少。
这人今天也是穿着工作服来的，其他人看见他身上的衣服，表情瞬间变得不对劲起来，那是轻蔑，是嘲笑，恶意十足。
而洛飞阳只是平静地站着，神情幽深。
洛飞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但他痛恨那张和母亲如出一辙的脸，也最不屑这张脸。一个人连活在这个世上都很困难的时候，美丑又有什么意义。
周围人都在嘲笑这个少年的穷酸不体面，而鱼知意看见对方却眼前一亮，“哥哥，早安！”
工作服什么的简直不要太帅了好吗，2009年最潮穿搭没有之一了！那狗啃刘海和脸上颓废的伤，分分钟可以拉出去拍时尚杂志封面了！
看看这身材，这大长腿，天神，请容我跪倒在您的工装裤下！
女孩的声音又娇又软，满满都是压抑不住的欢喜和雀跃，和刚刚那个小炮仗判若两人。
洛飞阳看了她一眼，进了校门。
鱼知意蹦蹦跳跳地跟在对方身后，她知道自己和少年是一个班，她已经让秘书叔叔打点过了，计划通！
校门开了，身后那群女生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叫了一声徐以薇的名字。
鱼知意听见这个名字后，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僵硬地维持着往前追的动作，脖子转向之前那个被自己怼过的女生，“你是徐以薇？”
徐以薇以为对方听说过自己校花的名号，忍不住有了几分得色，“我不是难道你是？”
惊了，被称为娱乐圈五百年一遇的美人徐以薇竟然真的整过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上辈子有个甚嚣尘上的传闻，说清纯教主徐以薇是顶级流量洛飞阳多年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这件事洛飞阳团队一直没有澄清过，最开始粉丝还会积极辟谣，可后来哥哥年级越来越大了，传了这么多年，徐也有了拿得出手的作品。粉丝甚至觉得为了哥哥的幸福，就算哥哥真的和徐谈个恋爱也没什么。
因为最终也没有石锤或者官宣过，鱼知意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未来的大嫂，只能讷讷地道歉：“对不起，你和整容后差距太大我没有认出来……”
“你说我整容？”2009年整容还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以为对方在骂自己的徐以薇都没有注意到鱼知意说的是“整容后”，而不是“整容前”。
“没没没，”鱼知意连忙为自己的口快找补，“是我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反正你最后还是要整的。
不过想到之前徐以薇说自己爱豆坏话，鱼知意心里膈应极了。
哥哥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白月光，妈的，好气！
……
班主任让鱼知意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询问班上哪些同学愿意和鱼知意做同桌。
班里的人议论纷纷。
“原来她就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
“她得比徐以薇还漂亮吧。”
“别说了，没看见徐以薇脸黑成什么样了吗？”
班上人这么多，自然也有不买徐以薇账的，“怎么就说不得了，我看她是没有公主命得了公主病，见不得人比她长得好看。”
班主任又问了一遍，愿意和鱼知意当同桌的不少，班级里除了徐以薇和她的拥护者大部分人都举手了。
少女站在讲台边，眼巴巴地看着教室最后一排，满脸写着求认领，心里全是：“哥哥把我捡回去吧，我很乖哒！不惹事不爬墙！”
众人奇怪。
“新同学在看谁呢？”
“是在看洛飞阳吧，他身边还有空位。”
“她怎么会想和那个冷冰冰的怪人同桌。”
鱼知意的眼神暗示到底还是没有起到作用，少年始终没举手，连半个目光都没分给她。
她最后坐到了靠走廊的窗边，同桌是一个抽屉里塞满漫画的女生。
“鱼知意，你要看漫画吗，我借给你啊。”
新同桌张雯很热情，鱼知意摇摇头，“不了。”
她拿出素描纸和铅笔，细细勾画少年的侧脸。
几节课过去，张雯凑过来看她的画，惊讶地捂住了嘴，“你在画洛飞阳啊？”
鱼知意点点头，脸上带着甜蜜的笑，“是呀。”
张雯被女孩的笑晃花了眼，要不是对方画的是洛飞阳，她差点要以为鱼知意在画喜欢的人了。
“他有什么好画的啊，他又不好看。”
女孩瞪了她一眼，“他好看！”
张雯被对方这副奶凶奶凶的样子逗乐了，做了一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鱼知意有些惆怅，唉，众人皆醉我独醒，张雯怎么会懂，能离爱豆这么近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上了几节课，三班来了一个比校花还好看的女生的事传遍了，不少人跑到走廊来看。
鱼知意大大方方地任人看，看就看吧，不打扰到她就好。
这个年代的少男少女们没见过世面，以后流量爆炸的时代，微博上美人多了去了，拿个手机就能舔屏，哪至于像这样。
其他人就是凑热闹到三班附近转转，不一会儿就走人，但总有不长眼打扰到别人的。
有男生凑在鱼知意旁边的窗户外，一个劲地喊，“徐以薇，徐以薇……”
教室对面的徐以薇认出这是自己的追求者，故作矜持地装作没听见，把人晾在一边，向其他人展示自己有多受欢迎。
她的小姐妹配合她道：“薇薇，你就出去见见他吧，你看他好可怜啊。”
窗边的鱼知意被那男生叫魂一样的呼唤弄得神经衰弱，在数不清多少次笔下线条走形之后，终于忍无可忍，转头道：“你还要在这喊多久？”
这一声夹杂在一连串“徐以薇”里挺突兀的，教室里的人都看向窗边。
最后一排，洛飞阳漠然地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愤怒的后脑勺。
“裴断腿！”鱼知意惊呼出声。
那个在窗边喊徐以薇的少年，竟然是裴安河！洛飞阳的对家！
提起裴安河，所有洛飞阳的粉丝都恨不得喝其血，啖其肉。
此人是洛飞阳最早出道那个组合里的队员，裴断腿当然是黑称，来自于裴安河脱离组合解约单飞时，所有团粉祝他单飞摔断腿。
此人在组合里毫无作为，抢资源倒是很卖力，团队活动从不参加，有事一家人，无事不见人。
当年临到解约前还坑了洛飞阳一把，那一年洛飞阳和裴安河的粉丝撕得腥风血雨。这人生命力也顽强，黑红多年，成为了洛飞阳屹立不倒的对家。
裴安河被鱼知意的惊呼吓了一跳，“你喊我什么？”
看着对方那副欠扁的面孔，鱼知意想起前世小太阳们曾无数次想亲身教裴安河做人，但也不可能去追对家的活动，接触不到谈何教育。
可如今嘛……
“少年，来，我给你讲讲做人的道理。”
鱼知意笑得非常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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