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告白色(完)

小说:千夜一夜 作者:桑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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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邢晨潆这一辈子都忘记不了那一天。

    罗家大宅客厅里的气氛如同死一般寂静。

    她在罗家呆了这些年,哪怕罗家遇到再大的风浪,都从来没有一刻看到过家里的气氛是这样的。

    罗父手里的行李箱应声轰然倒地,起先罗母和两个弟弟都不明所以地看着罗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进屋,可后来罗母仔细一看客厅里的场景,也明白了,立刻抖着手将两个弟弟拉到了自己身后,确保他们什么都没有看到。

    罗景渠这时低喘了两口气,将自己的裤子皮带系上,对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的她低声说:“你穿着我的衣服,先上楼,记得,听到什么动静都别下来。”

    她根本不敢看门口的方向,哪怕她平时再聪慧沉静,可她毕竟只有十九岁,遇到这样的情况,她的大脑肯定是一片空白的。

    惊慌、羞愧、恐惧、歉疚、无地自容……所有的情绪都交杂在了一起,于她而言就像是灭顶之灾。

    半晌,她从沙发上滑落在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转身上了楼。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她都有些记不太清了。

    因为在当时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所以造成她后来刻意逼迫自己去遗忘这段最糟糕的记忆,因此到最后,当天所有的内容都变得模糊了。

    她只是隐约记得,把两个弟弟都送回房间后,罗父把客厅里的装饰品直接砸在了罗景渠的身上,然后将滔天的怒火都宣泄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身上,而罗母,最开始是哭着尖叫质问他为什么,到了后来实在是叫累了,就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罗景渠将所有的错都归结到了他自己的身上——是他先喜欢上的她,是他引诱她和自己在一起,是他强迫她和自己做那些事情的。

    他一个人,生生地扛下了所有的海啸。

    凌晨,她去到他的房间,看到他坐在窗边处理身上的伤口,看到他肩膀上的大块淤青,眼泪止不住地就掉下来了。

    而他还抱着她,温柔地安慰她说:“没事,不疼的,潆潆不哭。”

    她真的很想和他一起去扛那些——她是共犯,这也是她自己选择的禁果,她没有理由去让他一个人独自面对。

    可是,当她想到罗父罗母后,她就退缩胆怯了。

    罗景渠毕竟是他们的亲儿子,犯再大的错,他们终究还是会原谅他;可她不一样,她本来就是个被改变命运而误入的寄居者,误打误撞地得到了他们的疼爱,哪怕他们对她再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们看她的眼光就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

    他们或许会觉得她是给他们家带来不幸和灾难的扫把星,他们或许会觉得是她勾引的罗景渠……人心叵测,他们看到这种画面,有什么样的想法都不奇怪。

    只是他们都是有教养的人,不会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会给她一个女孩子留足颜面。

    但是她自己却没有办法再继续粉饰太平。

    他们给了她脸,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没法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

    于是,第二天,等罗景渠去公司的时候,她直接打包好了自己所有的行李,搬去了学校宿舍。

    临走前,她对试图挽留自己的罗父罗母说:“爸爸妈妈,不知道你们还愿不愿意我这样叫你们,感谢你们对我所有的好,还愿意出钱供我上大学,等我找到工作,我就不会再问你们要钱了,我会自己承担自己的生活。我欠你们的已经够多了,离开罗家大宅生活,是我现在唯一能够偿还给你们的。”

    听完这段话,罗父和罗母都沉默了。

    最后,他们眼眶通红地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罗景渠知道她搬离罗宅,直接飞车到她的学校来找她,要她立刻搬回去,她和他谈了很久,最后他坚持说如果她不回罗家,那就要搬到他自己名下的那栋小洋房里住,她实在拗不过他,只能答应下来。

    于是,他几乎一周七天,有六天都住在小洋房里。

    其实这些罗父罗母都是知道的,他们又和罗景渠发生过很多次争执,但他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做法。

    再后来,她的画作得了奖,越来越出名,赚了很多钱,她将罗父给的信用卡退了回去,开始完全依靠起自己生活。

    她其实有想过很多次,要和罗景渠彻底结束这段永远无法见天日的关系,因为她觉得只要这样一天,她和罗景渠就对不起罗家,可是每一次这个念头都会被他强硬打散。

    她没有办法,只能开始不间断地离开这座城市。

    即便她难以割舍,但她也想做那个狠心的人,她想让他慢慢忘记她,她也想慢慢从他的生活中彻底退出,让他回归到他自己本来的生活轨道中。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就不会和自己的父母发生冲突和决裂。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就不会承受那么多作为天之骄子不该承受的。

    是她害了他,是她将他拖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沼泽。

    只是再多的暂离,都没有打消罗景渠的半分决心和坚持,于是到最后,她只能趁着他去出差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失踪了两年。

    她把自己的心,和他一起,留在了这座城市。

    -

    这一梦,邢晨潆仿佛将她的过去重新经历了一遍。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脑袋下的枕头都被她的泪水染湿了,而她身边的人,却依旧还沉睡着,他好看的眉头微微蹙紧,像是在睡梦中遭遇了不好的事情。

    她用手轻轻地揉了揉他打结的眉心,想要下床去倒杯水,可她人刚一动,手腕就被他攥住了。

    她转过头,看到他闭着眼睛,喃喃地道:“潆潆,你别走。”

    他没有醒,他只是在说梦话。

    她浑身紧绷着,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紧抿的薄唇,眼眶顿时又红了。

    “你不要走。”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喃了一句:“我求你。”

    她吸了吸鼻子,眼角那颗溢出的泪便顺势滚落进了她的发丝里。

    在国外的山区里避世作画的那两年,她曾想过,他会不会来找她。

    他会不会找到绝望、放弃……最后彻底忘记她,然后做回那个骄傲又无所不能的罗景渠,重新开始没有[邢晨潆]的人生。

    她希望他这样,可内心深处又总幻想着他会不会依然没有放弃她。

    有好几次,她实在是想他想得难受,人都跑到村庄里,想要借个电话联系他,但最终还是咬着牙,回到了住处。

    她觉得她这样做,是为了他好。她觉得她这样做,是牺牲、是无私。

    可是,那天梁喻诗下了直升飞机找到她的时候,梁喻诗却对她说——

    “你觉得你这样做,是为了所有人好,是对得起所有人,可是你错了,你对不起你自己,更对不起他。你只是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按照你想要的路走,你以为你这样一走了之,就是不自私了吗?你敢说你没有一刻侥幸盼望过他依然不会放弃你吗?”

    “邢晨潆,你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只是给自己树立了一个伟大的形象,来掩盖你内心真正的怯懦。”

    女王的话很重,却将她一巴掌狠狠地打醒了。

    于是她答应跟着梁喻诗回来了。

    她终于想要改变这个从头至尾只有她一个人欣赏的、只有她以为是最好的结局。

    -

    罗景渠醒过来的时候,他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侧头一看,看到了身侧空空如也的床铺,立刻伸手一探,床铺上已经没有热度了。

    他的脸色陡然大变,立刻翻身下床。

    这两年他的睡眠质量其实一直都很差,几乎很难睡个整觉,可是她回来的这一天,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入眠,竟然使得他拥有了一个久违的好梦。

    他睡得太沉,□□心,以至于彻底放松了警惕。

    整栋小洋房里此刻安静得连半点儿动静都没有,很难不让人想到一些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随便套了一件T-shirt和运动裤,想要冲下楼,可是刚踏出卧室,他又猛地折返了回来。

    他看到,昨晚他帮她提上来的行李箱,还静静地靠在墙边。

    难道她没有走吗?

    罗景渠刚刚提到喉咙口的心脏瞬间回落了一些,可虽然她的行李箱还在这,并不代表她人也在这,于是他又去楼下转了一圈,发现她竟然给自己削了水果,煎了鸡蛋,放在餐桌上。

    罗大少爷完全纳闷了,搞不明白这到底是哪一出。

    但是她人确实是不在。

    那么她到底去哪儿了?

    他蹙着眉头,坐下来吃她给自己弄好的早饭,吃着吃着,又拿起手机把电话打给了梁喻诗。

    结果铃声响了半天,接电话的人是沈亦玺。

    女王之手的态度极度恶劣:“你知道昨晚是别人的洞房花烛夜吗?”

    罗景渠:“知道,但我老婆又跑了。”

    “你当我这是警察局吗?人口走失不归我管。”

    “我不找你,我找诗诗。”

    沈亦玺一听到那个“诗诗”,就觉得脑袋抽筋,二话不说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

    “小心眼。”

    罗景渠嘟囔了一句,终于还是没有了继续吃东西的胃口,抓了外套就出门了。

    她现在没有手机,他联系不上她,也不知道她人在哪儿,只能盲目又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沿着这一条街道缓行。

    一路上路过的甜品店,他都会仔细观察一遍,发现她不在这附近的街区后,又转头开去她的大学、以前喜欢去的画室、咖啡店……

    想要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隐身,着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来,已经准备借用自己的人脉去调查机场和火车站,就在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接到了一条来自罗父的消息。

    他看到那条信息时,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罗父:【带潆潆回家住吧,让她从此以后都不要走了。】

    他看得整个人都惊呆了,直到后面的人开始按喇叭,他才恍然大悟,然后他眼里大放光亮,直接一个猛调头将车往小洋房的方向飚。

    到了小洋房门口,他一个健步跳下车,推开铁门。

    冲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他找了老半天的邢晨潆正坐在餐桌边,吃他刚刚没吃完的水果,见他回来,她还冲他笑了笑,揶揄道:“这满身大汗的,你上哪儿搬砖去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不吃的话,我全吃完啦,”她说着,从餐桌边起身,耸了耸肩,“等会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车上应该放得下吧,我东西不多的。”

    “你房间的色调实在是太暗了,爸妈说,我想改成什么样都可以。”

    “我就不用粉色了,放你一条生路。”

    罗景渠的呼吸有一瞬间都滞了滞。

    这是他做梦都未曾奢想过的梦境。

    他曾想过,他会不会一辈子都在追逐她、寻找她的路上,他也曾想过,他们会不会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手牵着手在这个世界上光明正大地相守。

    他知道她爱自己,但也理解她的害怕和胆怯。

    他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愿意等她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他想总有一天,她会愿意为他勇敢一次,会愿意成全他们两个的爱情。

    只是,他从没有想过,这一天突然就来到了他的眼前。

    “你过来。”她见他一直不说话,这时走到他的面前,将他拉到了客厅的沙发边。

    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拿起了她放在茶几上的一幅用泡沫纸小心包裹着的画作,将泡沫纸和包装纸一一撕开。

    “罗景渠,”她将所有的外包装都放在了茶几上,然后把画作递到了他的手边,“这是我这辈子画得最用心的一幅画。”

    他接过那幅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幅画,是他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个场景。

    午后的阳光下,他在罗家大宅的餐桌边,递了一块糖到她的手心里,他告诉她,她从此以后都有了依靠,而黑发的女孩子对着他,露出了来到罗家大宅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一刻,他们的命运就被紧紧地牵连到了一起。

    “这幅画,”他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然哽咽,“有名字么?”

    邢晨潆望着他,然后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这幅画叫做《告白色》。”

    “我应该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吧,”她说,“罗景渠,我爱你,从未后悔,从未停止。”

    他笑着偏了偏头,而后潸然泪下。

    这个世上我最挚爱的色彩,就是你对我的告白。

    一笔一划,所有浓墨淡彩,都是我炙热而永无尽头的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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