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周国，首都，云城。

    十二月，天气很冷，城里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黄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还有近一旬便是周国最盛大的节日之一冬至节，这一天，大家流行吃传统美食饺子，当然，并不是只吃饺子，还会做很多其他美食。

    凌渡很少出门，他也不太爱出门，能够在网上购买的东西，他一向就只网购。但这一天，他不得不前去一趟Omega管理局，做今年的身份确认，并领取管理局发给Omega的冬至节的礼物。

    出门前，他先看了天气预报，云城，温度2℃-8℃，阴转小雨。

    凌渡心想，我必须带着伞出门，因为这个时间段，Omega管理局周围会很不好停车，他可能需要把车停在远一点的地方，再步行前往管理局。

    凌渡是一位28岁依然没有结婚的单身大龄Omega。作为一位Omega，这么大年龄依然没有成婚，他可算是万中无一的稀有例子，因为稀有，他在Omega管理局都有名到人人都认识他。

    想到又要去面对那一群喜欢用“好奇”“惋惜”“同情”等目光看待自己的人，凌渡就生出了厌烦。

    对着穿衣镜，凌渡一丝不苟地整理了身上的黑色西服礼服，又把领结戴正，觉得自己身上的衣服板正得无懈可击了，他才从衣柜里拿出Omega外出必须穿的斗篷。

    这种斗篷是Omega管理局配发的，算是Omega的一种标配，一律只有黑色或者藏青色，穿上后，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弱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的影响，当然，也可以隔绝Alpha们霸道的侵略性极强的信息素对Omega的影响。

    将斗篷穿好，把兜帽也戴上，凌渡又戴了个口罩，他从镜子里只能看到自己藏在斗篷兜帽下方的冷静幽深的眼。

    离开更衣室，带上去Omega管理局办事所需要的材料，凌渡一面撩起斗篷避免被绊到地快步下楼，一面想：“为什么不让Alpha们来穿这个很不方便的斗篷，只让Omega穿？”

    门厅处的伞架上放着两把长柄伞，有一把是凌渡的哥哥凌焕的，凌渡看了那把伞一眼，手伸向了自己的那把，抽出来，握在手里。走出门时，他从仪容镜上看到了自己带着忧愁的眼睛。

    自从凌焕给了他那些资料，并说了那一通话后，他已经有一周没回家了。

    凌渡的车是一辆高大的手动驾驶SUV，这种车，一向是Alpha或者长得高大的Beta所爱，Omega们大多喜欢较小巧的安全系数高的自动驾驶车。

    凌渡开上导航，从他家所在的外六环到Omega管理局所在的三环，需要开一个半小时车。

    凌渡记得自己是Beta还没有分化成Omega的时候，他时常从他读的在二环的帝国理工大学乘坐轨道交通回家，乘从二环到六环的磁悬浮快速线，再转普通地铁线的话，只需要半小时就到家了。

    自从分化成Omega，就不允许再乘坐城内的轨道交通，只能坐小汽车，即使国家给予Omega的补助让他足以去买一辆较好的汽车，但他依然觉得这非常不方便。

    以前做Beta的时候，他的日子过得好好的，自从18岁的时候分化成Omega，他觉得他的人生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的人生理想和规划，因为他性别的改变，就完全不能实现了。

    凌渡对此已经不再产生哀怨，但是却依然十分抵触。

    距离Omega管理局还有三公里时，凌渡便开启了停车场查询功能，屏幕上显示了他能停的距离Omega管理局最近的停车场，凌渡看了一眼，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点击了一下屏幕，预约了他觉得最合适的那个停车位。

    其实这些功能，都可以通过语音操作，但凌渡特别不喜欢说话，能够不讲话的时候，他就绝不会讲。

    凌渡的车停在距离Omega管理局1.2公里的停车场，此时，天空已经飘起了小雨，凌渡举着大黑伞走出了停车场。

    这里是城里较繁华的区域，平时这一片区便挺热闹，而因冬至节被定为了Omega权益日，以至于冬至节前后一段时间，这个Omega管理局所在的区域，便会有很多Omega来办事，这里就很容易堵车，而且很多把Omega当稀奇看的人，也喜欢在这段时间往这一片区凑，让这里人更多，以至于之后政府不得不出动警察，在这段时间，让警察在这里值守，不让不相干的人过来凑热闹。

    凌渡的家周围没有太浓厚的过节的氛围，但这个Omega管理局周边区域，在距离冬至节还有十几天的时候，就已经打扮出了浓烈的Omega温柔风。

    阴沉的天空下，高楼大厦的LED屏幕上闪烁着的广告里都是Omega喜欢用的车、化妆品、衣服、香水等等，路边的花坛里则全是被作为Omege权益之花的“凌霄花”，这种凌霄花本来是藤本植物，后来被培育出了耐寒的全年开花的灌木品种，花朵颜色则集中在从橙黄到艳红到紫色这个区间，姹紫嫣红间透着官方对外宣传的Omega的“美丽”和“坚强”。

    凌渡从雨中盛放的凌霄花之间走过，可以闻到淡淡的花香。

    他也看到不少其他穿着和他一样的斗篷的Omega前往管理局，不过，这些Omega基本上都有人陪伴。

    很快，Omega管理局的大楼群便出现在了凌渡的眼里。

    Omega管理局的大楼群在一个占地广阔的三层基底建筑上修建了三栋四五十层的高楼，又有数栋只有十层的较矮的楼。

    这个大楼群，非常有名，是地标建筑，被称为“凌霄花园”。

    从这豪华的大楼也可以看出这个国家对Omega的权益的重视。这里集中了处理云城和全国的Omega的权益相关部门。

    要进大楼时，突然，凌渡听到有人在惊呼，“快看，玉泽公主！她出现在新闻里，是因为她的驸马在玉池苑被刺杀的事吧！”

    不少要进大楼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纷纷望向管理局大楼斜对着的一块LED屏上去。

    玉泽公主是先皇陛下的长女，是一位女性Omega，她也可说是如今最为人所知的一位Omega。

    按照周国的法律，出于对社会安定的考虑（对于这一条，凌渡一向是嗤之以鼻），Omega不允许抛头露面，即使要出门，也不允许乘坐公共交通，若是要坐，也只能坐专门的Omega车厢，而这种专门的Omega车厢往往很少，出门时，Omega还必须穿从头罩到尾的斗篷，要是不这样做，被抓到，就会被扣社会信誉分。

    社会信誉分的高低，会影响Omega的福利，所以，Omega想要特立独行不服从管理也可以，但是这样就会没有社会福利金拿，更甚者会被强行限制行动自由等等。

    因此，几乎没有什么Omega会故意在外面露面，玉泽公主算是时常会在新闻媒体上露面的Omega，自然就会成为最有名的一位Omega。

    LED大屏幕上的女性Omega，端庄高贵，有一头浓密的栗色长卷发，她的头发，一半挽着，一半披着，鹅蛋脸，白皮肤，高鼻梁，嘴唇丰润，一双褐瞳带着沉静。

    她此时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荷叶边高领遮住了她修长的脖颈。

    相比于其他Omega，她习惯于面对镜头，此时，她对着官方记者的采访，在她一向的端庄和文静之下，又多了几分沉重，语气沉痛地说：“有关我丈夫在温泉别苑被刺杀而死一事，我感到非常难过。”

    她说着，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捏着手巾轻轻擦了擦眼角，揩掉因为难过而溢出的眼泪。

    记者不得不安慰起她来。

    大屏幕前面，看着这一幕的Omega们，有不少人感同身受。

    凌渡听到身边不远的一位女性Omega哽咽着说道：“玉泽公主太悲惨了，她才28岁吧，就死了丈夫，没有了丈夫，她以后可要怎么办啊？”

    这位女性Omega的伴侣是一位高挑的信息素呈现青松和橘子涩味混合感的女性Alpha，她搂着她的妻子说：“我们要相信公主是一位坚强的人，她总能度过难关。”

    又有另外的Omega对身边陪着他来办事的丈夫道：“要是你死了，我也不会愿意再活了。是什么人这么恶毒，会去刺杀玉泽公主的驸马，真是太坏了，真希望可以赶紧把这个坏人抓起来。”

    他的丈夫安慰他说：“亲爱的，你不要因为公主的事胡思乱想。玉泽公主的驸马是杨家的子孙，现在内阁完全由杨家把持，这次的刺杀案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权力倾轧……”

    对上妻子迷惑的不赞同的眼神，这位丈夫不得不停止了对政治问题的诉说。

    “玉泽公主的丈夫死了，她总归是最难受的。那些权力的事，都是外面的事，与公主有什么关系？但公主却从此都没有了丈夫。”这位Omega用很埋怨的语气说。

    他的丈夫只好投降了，说：“嗯，是的。亲爱的，你讲得很对。”

    凌渡偷听了两对夫妻的谈话，心想这些人都在讲些什么狗屁话。也许驸马死了，最高兴的就是那位玉泽公主了。

    不过，凌渡什么也没讲，他继续往前走去。

    要进Omega管理局C栋的大门时，他又回头朝斜对面大楼上的LED屏投去了目光。大屏幕上，玉泽公主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我非常难过，非常悔恨，要是我那天能够陪着他在书房里，刺客进房间的时候，我总能为他挡一挡，为他争取哪怕一两秒的时间，也许救援的护卫就赶得及救下他……都怪我……”

    凌渡：“……”

    凌渡对公主的做戏无言以对，倒是听到其他人在讨论，“公主真是一位至情至性的人，对她的丈夫的感情矢志不渝。”

    “她是一位坚贞高尚的人。”

    ……

    凌渡收起自己的雨伞，递给门边的保安为他整理好套好袋子后，他才握着伞进入了安检区。

    凌渡取下口罩，将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放在检测器上，他的信息素信息被感应到。

    “滴！凌先生，请前往22楼E区，办理您预约的服务！”

    通过身份认定的提示音响起，凌渡走过安检门，对着为他服务的工作人员微微躬身致意，这才熟门熟路地去乘电梯。

    到了被分配好的22楼E区102室，凌渡这才将斗篷解开，将斗篷挂在门边的落地衣架上，然后对着房间里的工作人员颔首问好：“下午好！”

    房间里的工作人员一共有两人，为一男一女，都是Beta，男性年纪大些，约四十来岁，面相较温和；女性年纪较轻，大约二十来岁，眼睛非常有灵性。

    两人对着凌渡回应道：“你好！”

    这位男性工作人员的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叫“林晓华”，女性的工作人员工牌上写着“肖宛”。

    林晓华请凌渡坐下后，便笑着道：“小凌，好久不见了，你上次来，是三个月前了。”

    凌渡微微勾了勾唇角，本来冷清的面孔上便多了几分柔和。

    这份柔和让他整个人瞬间就生动起来，像是一幅高冷秋日的水墨烟雨画里，点入了一片艳红的枫叶。

    肖宛刚入职不久，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龄难嫁”的Omega，她之前只看过他的3D照片，当时只是觉得这人的身高十分不Omega，长相虽然好看，却也不会让人着迷到失态，但是此时，她先是看他看得不想转开眼，后被凌渡如含秋水的眼睛瞄过来，她就又紧张羞愧起来，不敢再看他。

    凌渡说：“林老师，需要每个季度都过来报道的人，我想，除了我之外，没有几人了。我算是这里的常客。”

    林晓华笑了起来，“唉，是啊。”

    肖宛则羞涩地红了脸，道：“凌先生，您真不像一位Omega。”

    凌渡愣了一下，漂亮的眉毛微挑，声音和他的信息素一样，带着一种清冷的莫可名状的复杂感觉，“那我像什么？”

    肖宛是个敏感的人，再加上要来这里工作，测验里有一关就是要做Omega敏感度和同理心的测试，肖宛在这两点上都是优秀，所以，她在这一刻敏锐地觉得凌渡好像是生气了，但是，他的生气不明显，也不无礼，这便反而让肖宛觉得尴尬了，她窘迫地说：“我觉得您给人的感觉更像一位Alpha。”

    “哦。”凌渡没有回应更多，让人也感觉不出他的喜怒。

    林晓华吩咐肖宛去准备好仪器，就对凌渡说道：“小凌，虽然你每季度都来，但我们这次依然要先做信息确认。”

    凌渡：“林老师，麻烦您了。”

    林晓华让凌渡将手放进了信息素感应机器里，根据科学家的研究，认为信息素是人最特异的特征，所以，在政府部门里，基本上全用信息素特征做身份确认。

    以现在的科学技术，指纹、虹膜、面孔等确认人身份的特异性特征，都可以作伪了，甚至连一个人的基因，都可以通过一些手段作伪，但至今，信息素特征还没有办法作伪。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特征非常明显，让人老远就能感应到，而据说能力越强的Alpha或者Omega，其信息素的特征也越明显，对其他人的影响也越大。

    Beta其实也有信息素特征，只是，其状态非常微弱，依靠人本身的感应能力很难分辨，除非是爱人之间亲密接触时，才可以稍稍感应到。不过，通过仪器，Beta的信息素特征也能被分辨出来，在计算机数据库里，和Alpha以及Omega 的信息素特征一样，是被描述成复杂的三维码标识。

    虽然电脑系统里已经显示了凌渡的所有信息，但林晓华依然尽职尽责地同他确认道：“凌渡，28岁，男性，Omega，18岁又10月由Beta分化，家住……”

    凌渡：“是的。”

    林晓华又道：“因为之前为你分配的四次婚姻，都因Alpha一方因故死亡，您一直未能成婚，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和近亲Alpha一起生活可以降低你的发情期副作用，所以，你一直和你的双胞胎Alpha兄长凌焕一起生活，这个情况，至今未变，是吗？”

    “是。”

    林晓华：“你上一次发情期是什么时候？”

    在整理设备的肖宛因这个问题偷偷瞄向了凌渡。

    这是很隐私的事，不过，作为一名大龄单身Omega，必须将这些信息报备给管理局，而凌渡也习惯了，他没理睬肖宛的目光，想了想后，冷淡地说：“11月2日3日，两天。只是有轻微低烧，温度一直保持在摄氏度之间，全身无力，口渴，除此，没有其他问题。发情期后，我便做了体检，显示没有问题，这是体检报告……”

    林晓华扫描了他的体检报告，又为他录入了这些情况，郑重说道：“我们在为你匹配新的伴侣，有消息后会告诉你。”

    凌渡对伴侣毫无兴趣，此时礼貌地回应了一声：“谢谢。”

    林晓华面对他的礼貌的回答，反而更加愧疚了，说道：“现在的有资格进系统的Alpha们，真是不明白你的好，他们的审美都被扭曲了，喜欢那些年纪小的，小巧玲珑的Omega，其实，我看，小凌，没几个Omega会像你这么好看，像你的信息素这样迷人，真的，你千万不要因为一直匹配不上伴侣就看轻自己。”

    这个国家，Beta占据了人口总数的90%，Alpha占据了9%，Omega只占有1%。

    稀少的Omega自然是香饽饽，因为太吃香了，成了政府的资源，他们从分化成Omega那一天起，就被政府登记在案，然后成为政府的人，由政府养育，长大后政府依然给他们福利金，保证他们一生衣食无忧，但是，政府由此要求他们的一生都由政府安排，被安排学校和学习，性发育成熟之后，就会由政府分配他们的婚姻，他们成婚后，目的只有一个，为国家生孩子。

    能被国家分配Omega做伴侣的人，自然不会是一般人，90%以上是Alpha，不排除也有做了巨大贡献又希望和Omega成婚的Beta，这些Alpha、Beta按照对社会的贡献度进入林晓华嘴里的匹配系统，当然，也不是为这些Alpha、Beta随意分派一个Omega就算，也要根据他们的择偶标准为他们安排，然后会安排他们见面，要是互相都看得上，就算是成了。

    据说，这种成功率会在90%以上。这么高的成功率，是建立在大数据人格模拟基础上的。也就是系统会根据人的性格对他们进行匹配，所以成功率极高。

    凌渡一直无法被匹配的原因，第一是他年纪太大了；第二是他长太高了；第三是他凶名在外，“克死了四任被匹配的对象”；第四是据说他十八岁近十九岁时才分化成Omega，这种晚分化的Omega的生育能力时常被质疑，认为会生不出好的A/O孩子，甚至生不出孩子；第五是据说他没分化之前是帝国理工大学的天才学生，十四岁入学，分化前，他就拿到了双学士学位，当时正在做博士研究。所以，即使是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被公认强大的Alpha，都有点发憷找这么一位伴侣，找个这样的Omega，和找个Alpha有什么区别吗？

    凌渡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晓华，听完了他的话后，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表，那也是他的通讯器，他说道：“林老师，时间不早了。现在要做精神状态测定了，是吧？”

    林晓华以为凌渡转移话题是因为他为自己一直不能嫁人而痛苦，便善解人意地应和了他，“是，来吧，我们做精神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