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加利福尼亚州，圣地亚哥
一年一度，已经拥有数十年悠久历史的圣地亚哥漫展三天前如期在加州举行，最近几天，平日里颇为沉寂的城市激情全都被引燃起来，大大小小的粉丝们盛装打扮，鱼贯穿梭在圣迭戈市的街头巷尾，彻夜不眠，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漫展会场数万平米的展馆面积根本没法承载他们热火朝天的激昂兴致。
“年轻人啊……”
时间已经接近下午六点，但人流却丝毫不见减少。艾德里安扭头瞥了眼场馆西侧抓着荧光棒正在决斗的大量绝地武士coser，他能清晰感知到场馆外还在等待入馆的队伍，这让他不禁开始怀疑是否全美，甚至全世界的动漫、游戏、小说等流行文化的死忠粉这会都在这个夏天蜂拥聚集到这块狭小的展馆里来。
人太多了，天顶上的中央空调与展馆四周的抽风机疯狂转动着，但它们依然抵不住数万具人类躯体同时散发出的奇怪气味，即使已经用魔法散开了围在他身边的人群，他仍然感到有那么一点心理上的呼吸困难。
真是让人恶心。
“你们有许多很不错的点子，但如果换了我来设计，我会给法师这个职业的初始体质天赋额外加上几个点数，相信我，他们的体质不会比普通人差的。”艾德里安擤了下鼻子，他甚至萌生给自己施加一个泡头咒的念头，但他忍住了，在内心默默吐槽完这无比糟糕的空气质量后，他向面前展台后的主讲人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紧接着把手上那本记满笔记的黑色硬皮本还了回去。
“当然，法爷是无敌的！”顶着一头乱糟糟棕发的矮个子男人打了个呵欠，像是接过一张寻常海报一样伸出手，他完全没意识到在半小时前他亲手把这份属于内部机密，在游戏正式发行前绝不应该对外泄露的设计资料笔记本交给了一个陌生人。鲍尔*安德烈夫，《无冬之夜2》主创团队创意总监，作为正统龙与地下城游戏世界血统的继承人，他正带领着黑曜石公司的数十名员工不辞辛劳，奔波在各大游戏展与漫展之上，试图通过发行前宣讲来给他们即将在今年十一月发布的作品多带来些人气，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了。“但你得知道——职业平衡。并不是每个法师都是甘道夫，我们得制约，不然就没得玩了，总得给那些没有魔法天赋的普通人一些期望，不是吗？时代变了，比起在回合制里慢节奏的跑团，玩家更喜欢直来直往的Fighting，biubiubiu……”
艾德里安顺着鲍尔的目光扫向斜对面的《光环》展台，那边的人气要旺盛的多，69英寸的大屏显示面板上正播着游戏CG，在展台下，一大群穿着简陋PVC盔甲的士官长coser端着粗制滥造的模型武器彼此攻击，同时嘴里不忘手动配音。
“滑稽的表演。”他轻笑了下，相比隔壁展区的哈利波特巫师coser团，这边的科幻迷装备水平实在是……有待提高，这已经调高等级后的评价，并非他在故意偏袒，事实便是如此，在不远处吵闹喧哗的那群哈利波特迷中，有不少人可是花费了相当的代价，非常接近传统的打扮，比如他右前方三点钟方向五十五英尺之外的一位栗色头发小姑娘，她手中挥舞的那根造型别致的胡桃木魔杖甚至拥有那么一丁点魔力——十八世纪前期美国南部巫师的魔杖形制，八十年以上树龄，手工打造，而不是直接照搬华纳的电影设定。当然，野生树木携带那点天然魔力至多让小孩子打个喷嚏，仅此而已。
真是执着的粉丝，也许应该抽时间去英国拜访一趟罗琳女士，艾德里安噙着微笑，转身回来：“兄弟，我很清楚你们为了这部作品花费不少心思，它很重要，不过你的身体可不怎么好，我这里有些东西，它能———算了，加油干吧，祝你们的游戏大卖。”
“当然……”鲍尔挺着一双黑眼圈漫不经心的应付着，目光疲惫，忽然他感到脑袋变得很沉，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这似乎很有帮助，他的目光渐渐变得炯炯有神起来，就像是从来没和面前的男人说过话一样，他兀自迈步走回另一块展板后面，喃喃自语：“也许我是该放个长假休息几周……”
*** ***
圣地亚哥漫展作为全美第一漫展，它绝非浪得虚名。场馆面积大得惊人，有十二个足球场拼起来那么大，但仍然略显拥挤，参会人数远远超过了界限——预售门票就卖出了七万张，还不算那些通过种种非正当手段溜进来的好奇分子。
人潮涌动着，艾德里安轻踏着脚步，哼着语调古怪的猎魔人小曲游荡在各大展台前，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所有挡住他去路的行人都会自发让道，包括场馆四周为数不少的摄像头，它们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绝妙巧合转动着，恰巧避过了他的行迹。
奇形怪状的宠物小精灵、X战警、终结者、外星人ET、甘道夫、西斯武士、白雪公主、小丑、斯巴达战士、异形……至于稳坐历届美漫人气排行前三的超级英雄，艾德里安确信他今天至少已经见过了三十七个超人、五十一个蝙蝠侠，以及数量超过一百的蜘蛛侠，造型千奇百怪，从无法直视的古早漫，方下巴、豆豆眼的克拉克*肯特，穿着廉价蜘蛛胶皮的排骨蜘蛛，到去年诺兰执导上映的贝尔蝙蝠侠统统都有！
这里真是个很值得一来的地方，当然，他不是因为无聊才跑来圣地亚哥消磨时间。自从一个月前和Sam在得克萨斯州抓到那个不知好歹的灯神之后，温彻斯特兄弟除了零散打过几个电话来请教解除诅咒的方法外，他们非常识趣的没再打扰他。
没有怪物，没有突然意外，一切都那么正常，小镇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的平淡。晨练、开张、关店休息，非常美好，但作为一个不可思议杂货店的非正常店主，艾德里安从来就没想过懈怠一天。在拆解那个灯神的同时，他还得分心观察传送门的活跃迹象，同时又精心准备着下一场惊奇旅行，毕竟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声音”大人似乎特别对他青睐有加。他已经去过了霍格沃兹、卡玛泰姬和凯尔莫罕，如果几个月后再被扔到遥远的中土大陆，他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
但艾德里安不打算坐下等待，这不是他的风格。在对那个灯神失去兴趣之后，他立刻用记忆咒仔细将脑海之中有关温彻斯特兄弟的方方面面全都挖了出来，有价值的信息不多，但并非毫无用处。与此同时，诸如《指环王》、《冰与火之歌》、《尼伯龙根的指环》、《纳尼亚传奇》、《黑暗精灵三部曲》、《冰风谷》、《博德之门》、《无冬之夜》、《上古卷轴》……但凡能和魔法染上一丝关系、叫得上名字的书籍、游戏、影视作品，通通都被他摆上了工作桌。看上去很滑稽，但他确实需要挖掘其中不被常人所注意的蛛丝马迹，毕竟他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巫师，而那些世界也未必就不是真的。
这份工作非常无聊，大约花费了他大半个月的时间，必须承认，即使有魔法相助，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但艾德里安没打算就此满足停下。在纽约设法与《冰与火之歌》的作者乔治*R*马丁见面并搜刮他的大脑，顺路前往第五大道拜访布拉特教团之后，他借口参加漫展摆脱了查拖马，这位老友的问题实在太多，他又不能给他一个“一忘皆空”。
幸运的是，他没来错地方，圣地亚哥带给他的惊喜远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这是宝藏之地——无论年龄长幼，在常人眼中疯疯癫癫的怪癖爱好者却给他带来了无数的奇思妙想，自然，这离不开“摄神取念”的帮助。
“长点眼睛！”
也许真的是人人都爱小蜘蛛？在又一个蜘蛛侠向他冲来却因为魔咒作用急速转向另外一边之后，艾德里安百无聊赖的施了一个蛛群呼唤咒，很快他就得偿所愿，常人无法察觉的细碎窸窣声传入他耳中，是大量蜘蛛聚集时的触肢在摩擦，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男女尖叫声开始在附近回荡，艾德里安恶趣味的笑出了声，但这笑声只持续了短暂几秒，他便不再关注这个，另外一片人头攒动的展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 ***
作为一个年仅十五岁的青春少女，艾玛*罗伯茨有些早熟的过分，从她四岁第一次在比弗利山庄见到她的姑妈茱莉亚*罗伯茨开始，她就暗暗发誓要成为像她姑妈一样的女人——美貌、财富、权力、爱情，她全都要！
她为此努力了近十年，但好莱坞从不怜悯任何人，要在这个吞噬俊男美女血肉的深不见底黑洞中存活下来不是件容易事，智慧、天赋、努力、运气缺一不可。
艾玛自认为已经非常努力，但大多数时候努力并不能解决问题。所谓选择大于努力，即使她拥有姑妈的提携与人脉，这些年来她的星途也并非一番坦荡。演技的欠缺与外貌条件的限制让她错过了好几个很不错的机会，在纪录片和儿童剧中混迹了好几年之后，直到两年前，她才真正意义上捞到了一个女主角。
“当然，扮演一个侦探类型的角色对我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如您所知，女性侦探的角色原本就十分罕见，而她作为一名少女……”
艾玛得体的答复着记者提问，有关她的新角色，一个校园少女侦探的故事，她为此早已预先演练了几十遍，滴水不露，这让她非常得意。尽管美国女孩大都早熟，但像她这样无论在生理还是心理方面都显著超越同龄人水平的美少女确是难得一见。绝非自傲，接纳自己的与众不同可是极其重要的品质，艾玛坚信自己终将在好莱坞出人头地，在纽约首映礼完毕后连夜赶到圣地亚哥为自己的新作站台就是一个完美证明，就连导演都觉得她有些工作过度，但她不在乎。
发言无可挑剔，在一波接一波的激励掌声下她点头坐了回去。带着微笑，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拥挤在展台下方的粉丝，绝大部分观众是男性，同样绝大部分也难以直视，大量雀斑与涌动的球形脂肪充斥她的视野，汗臭与廉价化妆品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疯狂涌入她的鼻腔，这让她想起了八岁那年亲戚家的小子把大便与黄油、香精混在一起灼烧时的场景。
让艾玛欣慰的是，她还算有一些正常粉丝，在台下人群中的少数几位帅哥，他们很值得她多看两眼，比如人群右后方那位上身穿着马甲的高挑男士，艾玛确信他的腰肌一定非常有力，如果不是年龄差距过大的话，她是打算在宣讲结束后留个电话的——十岁的差距是她的接受上限。
“非常好的提问，非常绝妙的回答，在座各位现在已经了解到艾玛将在这部电影中精彩发挥，我希望大家能在这个周末前往电影院支持。现在有请下一位记者提问……”
主持人扯着嗓子嚎叫许久才勉强盖过观众热烈的吵闹声，他同样也拉回了艾玛的注意力。露出一个笑容，艾玛将视线再次扫向记者席，在扫了一眼正中央那个被她刻意越过三轮的戴眼镜、尖下巴女人后，她抬手示意另一位年轻男记者开始提问。
“非常感谢！我是麦克*亚当斯，纽约邮报实习记者，根据参加首映式的一线影评人反馈，你在这部电影中的演技提升很大，我有一个——唔——唔”
哄堂大笑，这位来自纽约的日报记者站起来还没说完问题，他就被坐在身边的黑衣尖下巴女士拽回来了座位，险些摔倒在地上。
“沃特森小姐，我是基督科学教箴言报的特约评论员——”
“是罗伯茨。女士，你可以等到下一个问题。”艾玛笑容不失，她没有因为这个丑女人称呼错她的姓氏而生气，经常有人将她误认为另一位童星——艾玛*沃特森，她对此已经见怪不怪，犯不着为这个生气。“先生，请您继续。”
“好的，我——”年轻男记者腼腆的笑了下，试图站起来，但他又一次被身边的女士拉了回去。
“沃特森小姐，据说你们在拍摄过程中遭遇了几起‘灵异现象’，咳，——玻璃突然爆炸，背景板无故坠落，有人甚至为此受伤，而这些事故都发生在和你饰演对手戏的时候，我想问你的是……”
黑衣女人不守规矩的无礼举动再次引起了一阵喧哗，但无论是记者席还是观众席都没人打断她，比起演员演技，大家更加关心这些匪夷所思的八卦消息，况且她还是一位著名的嘴臭电影评论员。
“那只是意外，女士。”艾玛轻快的给出回答，众人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没法再回避这个臭名昭著的丑女人提问。
“各位可能不了解，我们这部电影的拍摄地点在温哥华。初春，取景地房间内外的温差非常大，我们有一些动作戏，而剧烈震动很容易让玻璃爆炸，至于布景板的坠落只是工作人员的一些微小疏忽……”
在从容解释的时候，艾玛不忘向副导演微笑示意，她的互动很快得到了其他演员的支援，这是剧组人员再三确认的结果，它就是意外。
“我可不这样认为，沃特森小姐，事故太多了，五起事故全都与你相关，而，咳咳咳——”尖下巴女人不满的再次发言，这不是她想听到的，但她这次只说了两句话就开始剧烈咳嗽。
“女士，你还好吗？”
很好，继续咳嗽，最好不要再说出话，闭上你的□□嘴！艾玛装出关切的表情看向痛苦的女评论员，同时在心中疯狂喝彩，她真的受够了这个总是上门找茬，还总是叫错她名字的丑女人，她当然生气！去死的赫敏*格兰杰、艾玛*沃特世，她恨哈利波特和基督教箴言报！她的姑妈早就提醒过这个女人和她们罗伯茨一家不对付，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小道消息，自从她姑妈一年前淡出影坛后，这个女人更是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咳嗯——”在奋力咽下一大口唾沫之后，面色通红的尖下巴女士总算克服了咳嗽，她顽强的继续着未完的提问：“它们当然是意外，但我不认为是单纯的意外。据我所知，这部电影的早期剧本原本是有三位主演的，我获得了某份原始剧本，未被大幅删改的剧本，咳，一个很明显的区别是，由于——咳，这些‘灵异事故’的发生，有演员不得不提前退出，咳，这样一来，某些角色的戏份得到了大幅加强，我们有理由，咳，猜测——这是被包装而成的，咳咳，意外，咳咳咳——”
你这个该死的老巫婆！艾玛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着，她非常友善的注视着台下的女评论员，恨不得把一盆烧焦的黄油奶酪全都灌进这个丑女人的嗓子里。
局面对她很不利，观众已经在交头接耳，她必须立刻想出一套说辞。这个该死的女人把事情引到了非常糟糕的方向。‘灵异事故’不过电影拍摄过程中的一个常用噱头，茶前饭后的花边小料，没人会把这个当真，但如果是星二代排挤草根演员，甚至恶意制造事故的劲爆新闻，它绝对会登上好莱坞日报头版头条，即使后来它被证实为假消息，那也会成为她星途上永远也无法洗净的污点。
“女士，这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去死吧，bitch！艾玛感到脑子都要爆炸了，这完全是她预料之外的事情，她试图冷静下来，但观众的窃窃私语让她烦躁不安，那些声音似乎突然增大了许多倍，她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侧身视图向身旁的经纪人求助，但她马上被视角余光中的景象震惊了。
那个还在咳嗽不止的女评论员脸色迅速由涨红变成了猪肝色，她的眼球开始向外突出，嘴巴大张着，胸膛在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她就要背过气。
“天呐！”
“她心脏病犯了吗？”
“快拨急救电话！”
接二连三的吸气声与低声呼喊传入艾玛耳膜，台上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女评论员的意外，只有台下观众因为背身的缘故仍然不清楚状况，但紧接着更大的意外就发生了，这片场馆区域天花板上的灭火喷头在同一时间内开始向外喷水，桌椅碰撞、观众的咒骂与惊呼声在一瞬间全都响了起来。
不得不说她的保镖很称职，高大健壮的墨镜男几乎在水花落到她头发上两秒之后就冲了上来，艾玛没再关心女评论员的状况，她紧跟着保镖从安全通道撤离。
说起来也是奇怪，在艾玛踏进安全通道十几秒后，她就听到灭火喷头向外喷水的沙沙声停了下来，广播里开始回荡起场馆安保人员刺耳咆哮的指挥声，他们要求观众保持镇静、有序撤离，但她的心思不在那里。基督科学教箴言报女评论员即将窒息的可怖面容仍然滞留在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直觉告诉她，那不是普通的突发心脏病。
*** ***
“我们要去哪里？”
车速慢了下来，两侧车玻璃中射入的光线暗了许多，车厢内环境的突然变化让艾玛感到一阵不适，她记不清她在后座上已经等了多久，从贵宾通道撤离之后，她甚至没得及和剧组成员打招呼就被保镖推着上了车。
也许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她的思绪刚刚还沉浸在不久前那个女评论员的意外之中。毕竟那个场面很熟悉，就像她之前在温哥华拍戏的时候一样，在那些意外发生之前，她的情绪全都处于剧烈波动之中，无一例外，更直白的说，她是有些外人察觉不到的恶毒小心思，不过表情管理可是她最为擅长的专业课。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她可不是个胸大无脑的金发傻妞，司机的驾驶路线严重偏离了高速干道，这不是去酒店或者市区的路，她昨天晚上可是看过地图的！
“是快要到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坐在前排的司机仍然在沉默中打着方向盘，而后排的两位壮男保镖同样盯着前方，目不转睛。艾玛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她开始向下摸索安全带的扣子。
这是绑架？漫展的意外是一场预谋？有人要对付我？会是谁？
无数念头在一瞬间转过，她甚至还在后视镜中看到车身后面紧跟着一辆黑色福特，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同谋犯！
“兰森？你在听我说话吗？”司机脖子后面的藏青色拉丁字母纹身让艾玛确认这就是她的贴身保镖兰森。天杀的，他可是从她九岁从影开始就照顾她，她不禁起疑这场阴谋到底持续了多久。
还好，她总算摸到了扣子上的按钮。快速扭动了下脖子，艾玛试着不让自己看起来过度惊慌，同时琢磨着如何在解开安全带后第一时间跳车冲出去，她的百米冲刺和马拉松成绩相当好，但如果穿着高跟鞋的话，她不确定能不能甩开后面的保镖。
不过她终究是没有得到和三位保镖赛跑的机会，车停稳了。
*** ***
“很高兴见到你，罗伯茨小姐。”
“……”艾玛警惕的瞪着她对面七英尺之外的四个壮男保镖，他们的胳膊比她的大腿还要粗壮，加上她背后的三个男人，她一共需要对付七名成年男人，而额外的两个瘦弱女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毫无逃跑的可能，他们还有枪！
我必须得见机行事。艾玛在一瞬间就做出决定，她精细的控制着面部肌肉，眨眼间向对面的两位女士露出一个得体笑容，显得从容自信又不谄媚。“我也很高兴见到你们，其实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我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如果你们想见我只需要联系我的助理——”
“我们不是来找你的，十五岁的小女孩。”举着一把密不透光的黑伞，顶着满头棕红色爆炸发型的古怪老妇操持着一口颤巍巍的奇特南方嗓音，她神经兮兮的说道：“小姐，我习惯有话直说，我想你很清楚你的特殊才能，让花瓶爆炸，闭着的门从里面反锁，电路中断，除草机停止工作——是的，不要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些都不是巧合。是的，它是你的天赋，卓尔不同的天赋，上天的美妙赐予，艾玛*罗伯茨，你生而非凡——”
“哈，你在胡说些什么？”艾玛吃惊的瞪着这个红头发的疯女人，向后退缩，她进一步确信她已经被这些人监控了十几年，也许她是某个邪恶计划的实验品，这些人准备给她洗脑，就像电影中演的那样，一个□□纵的无知样本。
“默特尔，让我来说把。”另一位神色温和的中年女子轻柔的抚上了红发老妇的肩膀，她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暗灰色西装，有着暗金色的及肩短发：“艾玛，我们是女巫，你也一样，天生的女巫——”
“什么？”艾玛大声喊了出来，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词：“女巫？哈哈哈哈，你们是在演戏吗？你们疯了吗？这是某种测试？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打断别人说话是个很不好的习惯。”被称为默特尔的红发女士竖起右手挡在了她自己的嘴唇之前，她发出一声低微的嘘声：“我要教你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沉默，艾玛。”
“……”
发生了什么？她做了什么？我的嘴巴怎么了？艾玛慌了神，她无比恐惧的踉跄后退着，几步之后砰的一下撞到了她背后的保镖身上，她整个人又向前扑了过去，险些摔倒在草地上，但这些全都无关紧要，让她失措的是她现在完全无法发出声，连一声哼唧声都不行，她的嘴巴与嗓子像是全都闭合在了一起。
“默特尔——”
“科迪莉亚，你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女巫了，作为女巫学院的校长你现在必须得持有一定威严，否则你没法在理事会面前坐稳，这是我要教给你的。”红发老妇默特尔说着放下了挡在嘴边的手指，在打量了眼前惊慌失措的小女孩足足近两分钟之后，她再次颤巍巍的开口：“艾玛*罗伯茨，现在你学会第一课了吗？”
“……”
艾玛疯狂点着头，现在无论这个自称女巫的老女人说什么她都愿意做，哪怕让她跪下舔她的皮靴，她只想能再次开口说话。
“很好。”默特尔说着像是帕金森症犯病一样全身抖了下。
“哈——哈——哈”
世界再次鲜活起来，艾玛弯腰大口喘着气，虽然刚才只有短短两分钟，但恐惧与突然失语的无措感让她感觉到像是足足度过了一个月，她勉强抬起头：“所以，所以你们是真的？真的女巫？魔法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显而易见。”科迪莉亚友善的注视着惊魂未定的女孩，她招了招手，散落在草地上的树叶忽然飞了起来，这会没有风，然后它们旋转着变成了一连串五彩斑斓的蝴蝶开始在众人头顶盘旋飞舞：“看到了吗？这就是魔法，它很神奇不是吗？欢迎加入罗比乔克斯杰出女子学院，我是校长科迪莉亚*古德，相信我，你以后也能做到的。”
“这——这——”艾玛结结巴巴的，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睁大眼睛紧盯空中飞舞的蝴蝶，痴迷不已，震惊与兴奋占据了她的大脑，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三四岁小孩一样——尽管她比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见多识广，但好莱坞可从来不教这个！
“我愿意加入你们，但我要说明，我还要拍戏，我在好莱坞还有一堆事，它们怎么处理？”失神了一小会后，艾玛立刻下定决心——她要加入这个罗比乔克斯杰出女子学院，无论它是一个什么样的学院，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如果今天她眼前能出现两名货真价实的女巫，那就说明这个世界上的肯定还有许多女巫。比起成为一名好莱坞女星在奥斯卡领小金人，女巫简直酷的要死！
“嗯，相比那个黑胖妞奎尼你的心智要成熟很多，这很好。”面容肃穆的红发女巫默特尔难得挤出一个笑容：“不过你不用担心，你的事会有专业人士去处理，好莱坞不会有人关心你的失踪的，包括你的家人，学院会负责处理，是的，我们的人手要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艾玛，你的演艺生涯到此为此了，这可不是什么兼职工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人”
“……”艾玛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保持沉默是现在局面下的最好选择。
“既然这样——”一段时间后，女校长科迪莉亚看着艾玛说道：“我们可以出发了，学院在新奥尔良，塞勒姆审巫案之后的新据点，你知道塞勒姆吗？”
艾玛沉默的点了点头，她不再惊讶，她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塞勒姆女巫，好莱坞被塞到垃圾桶的剧本里有数不清有关这方面的故事。
“很好，兰森先生，罗伯茨小姐今天和我们一起走。你可以和你的同伴先离开了，后续理事会将有人联系你们。”
兰森，这个待在她身边六年朝夕相处的特级保镖，现在却像是从来不认识她一样在红发老妇的指挥下默默转着离开，艾玛开始暗暗猜测起这个叫做默特尔的女士口中所谓的理事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团体。
“上车吧。”科迪莉亚为艾玛拉开了车门。
“谢谢。”艾玛收回黏在她私人保镖背上的目光，但在登上车厢之前，她又忍不住问道：“所以我在片场的那些意外都是因为我的魔法造成的？不是意外？”
“是的。”科迪莉亚点了点头。
“在圣地亚哥漫展的那个女评论员的意外也是？”
“当然。”
“但我……”艾玛咬了咬牙：“我是真的想让她说不出话，那个消防警报是怎么回事？你们做的？”
“……”科迪莉亚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和默特尔对视了一眼，过了会才慢慢说道：“我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不过我想它可能是一场真正的意外，那里的人太多了，出这种事并不奇怪。”
“好吧。”艾玛松了口气，她一瞬间轻快了许多：“我没有问题了。”
“很好。”默特尔合上了她手中的黑色遮阳伞：“科迪莉亚，出发吧。”
“恐怕你们还不能这样走。”
忽然，几十英尺之外无人的草地上响起一个突兀的男声。
“谁在哪里？”
年老的默特尔猛地转身，动作之矫捷完全不像一位衰老的老年人，紧接着反应过来的是科迪莉亚，她一把拽过艾玛护在了她身后。
*** ***
“啊，你们可真是无礼。”
艾德里安撤去隐形咒，在草地上现身，他撇了撇嘴，无视几名正在掏出武器的保镖向前迈步走去，那些射向他的子弹全都在接近他身体时变慢了速度——单纯的速度变慢，然后掉落在地上，没有出现什么空气波纹在震荡的现象，毕竟它们不过是几颗平平无奇的子弹。
“天哪！”就在这时，躲在科迪莉亚背后的艾玛探出头，无比震惊的看着如同电影特效一样的子弹减速，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让她情不自禁的喊了出来：“黑客帝国？！”
“回去！”科迪莉亚右手一挥，那些还在空中兀自飞舞的蝴蝶一个回旋全都朝突然出现的男子齐刷刷射去，同时闪着诡异的暗色光泽，速度竟然不比之前的子弹慢上多少。
可惜的是，它们的结局也和保镖们发出的子弹差不了多少，速度减慢，然后缓缓落到了草地上，连同之前的数十枚子弹一起变成了一堆不起眼的枯叶。
“燃烧！”红发女巫默特尔忽然气势十足的大喊一声，吓了艾玛一跳。
然而，尴尬的一幕出现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你们的表演完了吗？”艾德里安在走到一行人七英尺之外的位置停了下来，他吹了吹在他指尖跳动的几点火星，又看了一圈僵在原地无法动弹的六名保镖，没有说话，那些男人顺从的自发转身上了车。
“是你！你是漫展上的那个男人。”艾玛看着那七名保镖将两辆车开到了一个距离足够遥远、勉强能在黄昏日光下看清楚的地方，她又是激动又是恐惧。就在刚刚，她认出了这个凭空出现、穿着褐灰色马甲、手机握着一扎卷轴的男人，他就是她在漫展上想留电话的那个人。
“你的记性不错。”艾德里安随意看了两眼这个叫做艾玛的女孩，天赋相当惊人，但她终究只是个无人指导的小女孩。
“你不是霍桑学院的人！”红发的默特尔出声，她非常谨慎的打量起面前出现的不速之客，对方手指动都没动就挡住了子弹和科迪莉亚的咒语，还轻而易举的压制了她的火焰魔法，这可不是霍桑学院那群废物能教出的人物。
“霍桑杰出男子学院？他们的学院不是被毁了吗？”艾德里安难得的表露了一丝惊讶，他不久前在记录者的典籍中看到过这个名字，作为北美的唯二两所正式魔法学院，霍桑杰出男子学院的历史要比罗比乔克斯杰出女子学院更长，不过据记载中说，男巫们建设在盐湖城的学院早在1870年就被猎人和记录者们联手摧毁了。
“看来你不知道，他们在六十年前重新进行了选址。”默特尔不屑的哼了声，女巫天生能意识到敌人是否拥有杀意，在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实力远超于她后，她反而平静下来：“所以，这位年轻的巫师先生，你鬼鬼祟祟尾随在我们后面是有什么企图，嗯——“
老妇人的目光快速在对面男人的大腿与胸部转了一圈。“如果你想来一场，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的□□可是相当好。”
艾玛瞬间红了脸，她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了这个老女人在说什么，不知廉耻——
“哇哦，真是老当益壮，默特尔女士。不过抱歉，你不和我胃口。”艾德里安好笑的审视了一会这个叫做艾玛的少女大脑中纠结的奇怪想法，很快他对此不感兴趣，他转头看向了眉头紧蹙的女校长科迪莉亚。
“先生，你可真是个魅力十足的男人。但是，你也不是我感兴趣的类型。”科迪莉亚紧紧抿着嘴唇，男人的视线让他不安，虽然对方实力非凡，长相和身材也相当出众，但她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这个男人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危险的人物，还是不要轻易招惹为妙。“请报上你的名字，我想你已经知晓了我们的事，用不着我再重复一遍。当然，我希望你最好别说，没别的事我们就要离开了。”
“艾德里安，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接上了话，他勾起嘴角。非常有趣，面前这个叫做科迪莉亚的女巫虽然实力一般，甚至还不如旁边这个红头发的女巫默特尔，但她体内却潜藏着一颗微弱的火种，一颗正在日渐壮大的火种，那绝非一般的力量，这一点弱小的魔法之光甚至能对他的摄神取念造成阻滞，他一瞬间就下了论断，终有一天这个女人将会成为一片燎原烈火！
“巧合，今天是一个巧合，我不知道你们的学院是否有教授你们，小巫师在情绪剧烈波动时会释放出强烈的魔力震荡的问题。艾玛——”他看了眼还在角落和自己较劲的青春少女。“她今天在会场闪亮的就像颗电压过度不稳的灯泡，我不能放任一个无人监管的小女巫魔力暴动，她会惹出□□烦的。”
“所以会场是你在多管闲事？”默特尔的嗓音已经恢复到了之前的那种神经质，她继续颤巍巍的说道：“女巫的事情由女巫来解决，用不着你们男人插手。”
“自然，自然。”艾德里安煞有介事的迎合着面前的红发老女巫，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我觉得，你们还犯不着公开绑架学徒入校，为了什么呢？这很冒险，你们的魔法水平没法把这件事件做得不留痕迹，这样做早晚会出事的。”
“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了。”科迪莉亚不由自主的说道：“最近四五年以来，狼人、吸血鬼疯狂的活跃，好几个隐藏了几十年的巢穴都在扩大势力范围——”
“科迪莉亚——”
艾德里安转头瞥了一旁惊叫的红发女巫一眼，就像她之前对付无助的女孩一样，她现在同样说不出一句话。而科迪莉亚却想要闭上嘴，但她就是做不到，她就是停不下来：“更别说那些消失了几百年的怪物，报丧女妖、邪灵、无头骑士——它们不知道从哪个阴暗角落里钻了出来，就连恶魔都开始公然抛头露面、世道要乱了，有大事要发生，无论是塔罗牌、水晶球还是星象都预示着这一点，女巫们必须得动手，新的姑娘们要接起重任，准备即将到来的危机——你怎么敢对我施法？！”
“对你施法又怎么样？”
艾德里安盛气凌人的看了刚刚勉强从真言咒束缚下摆脱出来的两位女巫一眼，她们的质疑立刻就在他让人窒息的压迫气势下偃旗息鼓。
黑暗生物的大量活跃与恶魔现身都不是新闻，毕竟温彻斯特兄弟的出现就注定了世界即将动乱，但并非说明所有的故事都将围绕他们俩发生，这从来都不是一场独角戏。
想到这里，艾德里安又看了眼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沉默不语的科迪莉亚与默特尔一眼，即便她们在新奥尔良学院还有实力超出她们十倍的女巫同伙，在他面前也同样不值一提。也许去新奥尔良扫荡一次女巫学院的收藏不是一个坏主意？
“先生？我可以向您请教魔法吗？你太厉害了！”艾玛打破了寂静，她露出一个足够吸引普通男人注意力的笑容，试着搭话。
“不行。”艾德里安冷冷的看了装模作样的小姑娘一眼，对她拙劣的恭维视而不见，他对尚未成年的少女丝毫不感兴趣：“你太蠢了，记住不要在巫师面前演戏，尤其是在你对魔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我——”巫师毫不留情的讽刺让艾玛面色苍白。
“闭嘴，罗伯茨小姐！”男巫的话意有所指，默特尔冷声呵斥，她之前那种虚弱的姿态全然消失不见：“你到底想做什么？我们不是你的对手，说出你的要求吧！”
“事实上我确实有点事。”艾德里安砸了咂嘴：“我最近时间很多，鉴于你们在魔法技艺上的拙劣表现，我认为有必要提供一些帮助，三天后的傍晚我会亲自前往罗比乔克斯学院拜访，到时候见。”
不等回答，艾德里安在原地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眼夕阳，然后低声咕哝着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他又隐形了？”艾玛惊奇的大叫。
“是幻影移形……”科迪莉亚紧绷着下巴，过了很久，她全身一晃颤抖着靠在了车门上，她低声发问：“默特尔，你觉得菲欧娜是他的对手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沉默许久，默特尔捡起了她掉在地上的黑伞，她用她那独特的神经质口气回答道：“至尊女巫的力量我从未真正见识过，施展七大奇迹也不过是最为基础的继任门槛，菲欧娜已经消失了十五年，我猜测她或许更加厉害也说不定。科迪莉亚，麻烦来了，我们该加快进度，局势远远比我们预料的要复杂。”
“你说的对，我们是该动手了。”女校长打量着缩在一旁不敢出声的艾玛，她粲然一笑：“不过至少他不像是敌人，这是个好消息，不是吗？”
“也许……”艾玛咽了口唾沫，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对她说的。魔法、女巫学院、意外造访的强大男巫，这太超过了，她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回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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