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修真界讨论最多的事,就是苍云门年轻精英弟子公输律失踪一案。
“畏罪潜逃,他必是魔星无疑!”
不少人如此认为,断言他一定有罪,哪怕不是,也八成是心怀不轨。一到检测就失踪,不是心虚是什么?他们还要求追究苍云门姑息疏忽之责,把魔星转世当作重点弟子培养,真是糊涂。如果早日发现魔星的异常,就能将危险消灭在萌芽之中,不至于产生更大的威胁和动荡。
但也有理智的,认为不能妄下断言,可能是魔道找的替罪羊,肖律失踪另有隐情,也可能只是一次意外,和魔星无关。他们一面督促各门派继续严格排查身具魔气的弟子,免得被真正的魔星逃脱;一面寻找肖律的下落,试图找到真相。
可惜查了一个月,均一无所获。一切证据表明肖律各个方面均很正常,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书房,桌面摊着书,炉子上煮着茶水,显示主人离开得十分匆忙。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似乎是自愿离开的。
苍云门对此,一律沉默,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不对此事做任何表态,也严禁门下弟子发表看法。
公输白出关时,面对的就是这样混乱糟糕的局面。
他无视了所有传讯,直接去见了掌门,询问情况时态度平静,和掌门所料的责问、暴怒截然不同。
感应到公输白上涨的功力,掌门露出了然的目光,道一声恭喜,看样子公输白似乎已经成功斩断了弟子缘分,不再对那个宝贝徒弟那么上心。
无情剑啊……他暗叹一声,对肖律生出几分同情。
“要给各门各派一个交代。”
“我会将他带回来。”公输白道,随后他便离开了苍云门。
公输白是在一处山洞里找到徒弟的。
他在肖律魂魄里打了印记,只有自己能找到。
小徒弟此时的模样格外凄惨,他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全无动静,看上去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身上有几处血污。
公输白立刻上前,给他做了检查,带查清楚伤势如何,他的眉头不由锁紧了。外伤不足虑,由不同的武器造成的,应是被数人袭击,疗养即可,不至于造成昏迷。致命伤是灵台深处的损害,几乎无可挽回。
更关键是,看样子,那是自伤。
一阵钝痛自胸口传来。
公输白苦笑一声,掌门以为他突破了,便对徒弟绝了情,事实证明并没有,他这次斩断的并非弟子缘分,而是男女私情。
缘分这种事,冥冥中天定,就像凡人以为的一对情侣间有月老牵着的红线,其实人和人,人与物之间,也有一种玄妙的联系。他走的是无情道,便要斩断这一切缘分,无父母,无亲友,无师徒,孑然一身,无限趋近于道。
唯有这徒弟放不下。
公输白给徒弟体内输入温和的灵力疗伤,刚有起色,便发现了一丝魔气。那股邪恶的力量,随着肖律灵力的增长而增长,衰弱而衰弱。
那魔气早已与肖律的灵台融为一体,与之相生相伴,他盛则盛,他衰则衰。
其实发现徒弟自伤的时候公输白便有了不详的预感,肖律不是一个轻生不自爱的人,没有缘由,断不会如此做。
小徒弟确是魔星转世。
他甚至不惜自伤以摆脱如此身份。
公输白将小徒弟治好伤势,又打理好衣着。
他一边亲自做清洁,一边想,自己再称呼肖律为“小徒弟”已经不合适了,徒弟无疑已经长大,二十岁的青年身形高大,目测已经超过了自己。
胳膊大腿很结实,小兄弟也茁壮,看来配得上他修的多情道。
这时候公输白格外平静,还有心思想别的,主要是因为内心早已接受了一个事实。
魔星又如何?
还不是自己徒弟。
在找到肖律,确认他平安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坐在一旁,思索对策。
到次日清晨,徒弟才有了醒来的迹象。
他眨眨眼睛,诧异于自己的情况,待看清楚来人,下意识唤了一声:“师父。”
那一声充满了委屈、难过、迷茫和恐慌,这些情绪,在长达一个月的积累后,酝酿出令人无法招架的力量,把公输白的理智压垮了。更何况伴随着这声呼唤的,还有发红的双眼及其中隐含的湿意。
原本还生气他擅作主张的公输白立刻把教训弟子的任务抛到脑后。
他主动靠近徒弟,抚摸他的脑袋,就像他小时候一样。后者抱住他,用强壮有力的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还把口鼻埋了进去。
灼热的呼吸落在白玉一样的脖子和下颌上。
“闹够了?随我回去。”公输白说得就像带调皮离家出走的徒弟回家般自然。
不料肖律果断摇头:“我不回去。”他的状况,回去只会拖累门派,连累师父。
他体内有魔气是不争的事实,等他回去,门派护不护着他?护吧,难以招架修真界汹涌民意,不护吧又像是把徒弟推出去牺牲,显得凉薄寡情。情理难两全,他不忍令长辈们为难。
这么好的弟子,怎么可能是魔星?
公输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心中真是恨透了暗中谋划这些的魔修,尤其是那个魔君,害得徒弟有家不能回。
“你如何打算?”公输白问道,算是暂时默认了肖律的决定。
“隐藏身份先回家乡,也许还有亲人什么的,再去东海看看,我一直想去。”
你以为郊游呢?
公输白有些无语,这和不久前绝望自伤、奄奄一息的模样反差也太大了。
徒弟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怕你误会我,不要我,你都亲自找过来了,我还怕什么?”在发泄了情绪后,他此时已经恢复了精神,反而说俏皮话安慰师父。
“再说,我试也试过了,魔气毁不了,除非我死了。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
公输白等徒弟伤势全好,才回到门派。他出关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掌门那边已经催促了数次,必须回去给个交代。
众人见到他,亲眼目睹他修为突破,又知道他去找徒弟了,如今一个人回来,面面相觑,有了不好的猜测,大气不敢出。
公输白等人齐了,便道:“公输律确系魔星转世。”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命运如此变化无常,此辈最看好的弟子,居然就是那劳什子魔星。
宋羽大概是除了公输白外,和肖律走得最近的,大概算是保姆之类的吧,在肖律年纪小的时候帮忙看着。他不顾公输白的脸色,关心地问:“小绿如今怎么样了?”
“意识清醒。”
“那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宋羽语气激烈,有了质问的味道。
“师弟。”掌门警告地看他一眼,后者勉强忍耐住脾气,闭上了嘴,但眼神还是恶狠狠的。
其他人保持了沉默,静等下文。虽说意峰峰主天生性子冷,可他对肖律的好,是所有人都见识过的。如果这样都可以绝情,那无情道可真是……
公输白这次没有让他们失望,如实说道:“他不愿回门派,我也同意了。”
这话让气氛缓和了些。
话虽短,但里面的含义很丰富。首先肖律还心系门派,感情和立场没有因此改变,二是公输白和肖律之间仍是师徒关系,只是因为当前形势,不得不暂时分开。
坦白说,掌门心中是十分认同这种做法的,不回来不是最妥当的,有种种弊端,但回来必然不妥。
确认了魔星的身份,他们有必要通知各门各派。这是责任和义务,只有同气连枝,才能联合抵御魔道。
“这对小绿太危险了。”宋羽忧心忡忡,免不得有人会对他下手。
在这一点上,掌门非常坚持,连公输白都没有立场反对,他是肖律的师父,更是苍云门的峰主,肩负重责。
掌门顾及众人朴素的情感,又说会要求各派高层对此严格保密,纵使有人会对肖律不利,也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同时,大家统一口径,任何关于肖律的话题,都要禁言,这是保护。
在场的对视一眼,纷纷明白了潜含义。
所以,可以暗中施以援手,但不能明面上站在肖律那一边。
宋羽转了转眼珠:“公输师兄,且慢一步。还没有恭喜你出关……”他送了不少东西给公输白。
公输白一看瓶子,就明白这丹药是给谁的,对他这个境界的没多大作用,给谁的不言而喻。感念师弟的善意,他无声地收下了。
由宋羽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送上“庆贺”礼物,多是给出门在外的晚辈用的东西,比如保命的法器、符咒之类。
公输白都吃惊于肖律的好人缘。看来在他闭关的这些年,徒弟确实没有偷懒,做了不少事,越发能干了。
公输白明面上受此事打击,闭关修炼,实则带着这些礼物,去找徒弟去了。
事实证明,他这些年确实错过了很多,他徒弟能干·极了。
只数天不见,在他重新找到徒弟时,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已经有了陪伴。
公输白站在洞外,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脸一阵红一阵白。
徒弟的声音里,带着三分笑。
公输白仿佛这时才留意到,徒弟的声线变低沉了许多,不复少年的清亮,只是大概因为徒弟在自己面前还会习惯性地撒娇,把声音放轻放软,才总是令他忘记自己的徒弟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有欲望、有情人的成年男子。
我不该在这里。
虽然这么想,可公输白还是立在那儿,如一座冰雕,一动不动。
其实只要一个念头,他就能立刻到千里之外,远远地离开这个令他浑身不舒服甚至血管抽痛的地方,可他就像着了魔一样,一直等到里面没了动静,另一个人走了,他才装作刚到的样子,出现在肖律面前。
“师父,没有你我好孤单呀!”徒弟朝师父扑了过去,声音雀跃,和方才的低哑磁性迥然不同。
这两面派,公输白暗道,见鬼了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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