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巴士。
自从十三岁离开孤儿院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当初的那个偏僻小镇，乱步似乎也是如此，本来就不记路的他能够记得小镇的名字都是谢天谢地了，到头来还是只能由我对照着电子地图，一趟趟地转车，在一日的奔波后，逐渐靠近了我们的目的地。
“在这一站下车之后，转乘公交，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到镇上的车站了。”指尖划过平板上的电子地图，我压低了声音，小声向乱步比划着我们接下来的路途，“车站附近应该有旅馆，我们先在旅馆住一晚上，明早再……”
犹豫了几秒，我思考了一下措辞，还是继续开口道，“明早再回家里。”
“坐巴士一点也不舒服。”乱步皱着脸抱怨了一句，看起来他今天坐了一天的车也不好受，出门时打理好的头发也有点乱糟糟的了。
“没办法，毕竟稍微有点远嘛。”将平板放在了大腿上，我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今天带了帽子，但在车上他也不太方便戴着，本来就爱乱翘的头发在椅背上稍微转两下就乱了，我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暂时放弃了这个打算，“再忍耐一下吧，到旅馆就能休息了。”
伸手拿过了平板，乱步在电子地图上划拉了两下，放大了我们之后要下车的地点，“我们等会儿在这里下车？”
“嗯。”我点了点头。
看了地图上显示的地点名好一会儿，乱步才将平板退回了主界面，又点开了游戏，选择了NEW GAME。
“月见山。”
“嗯？”从包里又翻出了晕车药，我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随口应了一声。
“你睡一会儿吧。”并没有看我，乱步依旧盯着手里的游戏，嘟囔似的小声说道。
将手里的晕车药吞下，我不解地偏头看了他一眼，同时将矿泉水和药收回了包里，“万一睡过站了怎么办。”
“名侦探会叫你的！”他稍微提高了些音量，好像有些不服气，“名侦探知道在哪里下车了，到时候会叫你的！”
“嗯……”我犹豫了好半天，见他一副马上要炸毛的样子，才迟疑地应道，“那好吧。”
『万一坐过站了，这个点……直接在那站找个旅馆过夜好了。』
将放在腿边的包收了些，我倚着边上的车窗，在闭上眼的同时想好了后路。
吃了晕车药本来就有些犯困，但在稍微有些颠簸的车上，我实在是睡不着，所以即使答应了乱步，最终我也只是保持着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地倚着车窗。
长途巴士上总是很安静的，只偶尔会有同行的乘客低声交谈的声音，余下的便是巴士行驶时发出的轻微噪声。晕车药对我来说并不太管用，只是能够保证我不会因为晕车而呕吐而已，胸口依旧是闷闷的，大脑也有些浑浑噩噩。乘客位上的冷气出风口就在我的脑袋上方不远，混杂着香氛或是什么残余清洁剂的气味，让我觉得有些不适。
大约是转过了某个拐弯处，巴士晃动的幅度大了些，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倾倒了一下，在收回时后脑勺又磕在了车窗的玻璃上，我皱着眉头，下意识地稍微往椅背上靠了点，乱步似乎小声地叫了我一声，我有些犯懒，提不起力气应他，索性当做了没听见。
脸颊好像被轻轻掐了一下，估计是乱步又玩心上来了，我皱着眉头，不满地将脑袋转向了相反的方向，脚下有气无力地朝他那边踢了一下，不过踢空了。
乱步的视线依旧落在我的身上，只安分了片刻，他又伸出了手，从我的身前揽过了我的肩膀，然后将我的上半身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方向带，最终让我靠在的他的肩头。
“这样才对。”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小声说道。
『……』
『小孩子气。』
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我闭着眼，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没那么别扭的姿势。
……
长途巴士终于到了目标站，下车的时候，我无视了乱步邀功一样的表情，假装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下车取了行李，再次打开电子地图，查看我们接下来应该乘坐的公交班次。
见我完全没有夸奖他的意思，在不到二十分钟的公交途中，乱步抢先一步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气呼呼地扭头看着窗外，半点都不想理我的样子，但又牢牢地拽住了我的手，好像要借此传达所有不满一样，握得紧紧的，甚至让我觉得有些疼了。
很久没回过这个小镇了，当公交带着我们来到镇口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走哪条路了，更不必提当初就从不记路的乱步。
也许是因为战时这座小镇涌入了不少来自前线的难民，他们之中后来又有不少在此定居，战后小镇的建设速度相当的快，这一点在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但我完全没想到，小镇的发展速度竟然快到了这种地步。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的高楼，镇口装潢一新的便利店，宽阔大路上驶过的昂贵轿车……除了道路的延伸方向还依稀残留着点当初的影子外，我完全认不出这里是当初那个日落而息、落后偏僻的乡镇了。
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虽然镇子里似乎还很有人气的样子，但我还是提议道，“先去找个旅店？”
看着眼前的景象，乱步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半晌才闷闷地应了我一声，像是怕走丢了一样又握紧了刚刚才松了些的手，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任由我带着他进了镇上。
我大约也能理解乱步的想法，熟悉的地方突然完全变了个样，即使是我也不太适应，更何况对于乱步来说，这里也勉强能说得上是他的「家乡」了，即使他以前可能并不太喜欢这个与城市相比略显无趣的「乡下」，但不管怎么说……
这里稍微还是有一些，他一直小心保存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
穿过了与大城市无异的红砖街道，我们相当容易就在离镇口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家旅馆。并不是一家很大的旅馆，但不论是装修还是服务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连价格也和城市里的那些旅馆接轨了。
——真是奇怪的感觉。
窝在柔软的大床上，我查看着电子邮箱里收到的新邮件，总觉得有些怪怪的。这种很陌生但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感觉，让我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
浴室的门被打开了，洗好澡的乱步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直接坐在了床上，发尾的水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没几秒就让床尾多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坐起身子，我爬到了乱步的身后，直接拿过了他手里的毛巾开始帮他擦头发。也许是因为一天的奔波，平常本来就不怎么锻炼的乱步看起来相当的疲惫，一脸困倦地垂着脑袋。
“乱步？”我随口叫了他一声。
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乱步翻身跪在了床沿上，然后抱住了我，未干的头发蹭了我一脖子的水。
“月见山……”他拉长了调子喊我，尾音软糯，隐约带着些睡意。
又拿起了毛巾，我擦着他的头发，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乱步才又蹭了蹭我，开口道，“名侦探讨厌这里。”
“为什么？”我轻声问他。
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乱步只是自顾自地又往下说了，“名侦探讨厌乡下……讨厌乡下的人，讨厌乡下的学校，差不多这里的东西都讨厌，又安静又沉郁，一到晚上就黑漆漆的。”
他一会儿说着「乡下」，一会儿说着「这里」，似乎是把现在的镇子与以前的镇子分开了，但又似乎没有，他只是单纯地讨厌这片土地上的东西而已。
“城市比较好。”他这么说着，然后又立刻摇了摇头，发丝上的水滴随着他的动作甩在了我的脸上，我抬手擦掉了，“但是城市很吵，而且又很麻烦，大部分的东西都乱七八糟的。”
“都讨厌吗？”我仔仔细细地帮他分开了一缕打结的发尾，“城市和乡下一样讨厌吗？”
好像思考了一小会，乱步才回答了我的话。
“城市比较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继续说道，“比起安静沉郁，还是吵闹麻烦要好一些。”
“是这样啊……”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乡下大部分都是讨厌的东西。”他的语气又消沉了许多，“喜欢的只有爸爸和妈妈……但是他们现在都不在这里了。”
“所以你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了，是吗？”我摸了摸他依旧湿淋淋的头发。
乱步靠在了我的肩头，像是睡着了一样一言不发，但他的呼吸声一点都没变，所以我也只是继续用毛巾轻柔地擦干他发尾垂着的水珠。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开口了。
“不是。除了爸爸妈妈，在这里喜欢的还有月见山你。”他又抱紧了我，“所以名侦探还是能够多分一点点的喜欢给这里。”
“嗯。”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侧颈。
“那我也多分一点点的喜欢给这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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