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越来越浓了。
只是在我给太宰包扎伤口的短短两三分钟里，视野内雾气的浓度，就已经上升到四五步外的景象都看不太清楚的程度了。
大约一百多米外的地方，原本被巨龙守卫着的那座坐落于租界中心的残堡，在巨大的爆炸之下竟然还勉强维持着大略的形态，弯折的摸样让人想起西方童话里那些巫婆或是吸血鬼的住处。
“涩泽龙彦就在那里吗？”我抬头望向了那座骸堡，堡顶正上方的天空中，正如同水面泛起的波纹一般，一圈圈地漾开了能量的波动，“击败……或者击杀他就可以了吧？”
“没错。”太宰低头扣上了衬衫的扣子，在他的身边，厚重的白雾无法靠近，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离膜，“如果我的计划没有出错的话，敦君他们应该也要到达那里了。”
“敦？”我皱了皱眉头，虽然我早就感觉到，太宰似乎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培养这个新人，但是平常我都懒得深究他的想法，只是这一次，他的举动未免有些太过冒进了，“虽然不久前他才击败了组合的首领，但是这次的事件对他而言，稍微困难了点吧？”
“虽然不管是心性还是战斗能力，敦君都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不要小看他唷。”太宰的唇角似乎还带着平日里那种轻薄的笑意，“总有一天，他会成为这个棋盘山极其重要的棋子，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要让他经历足够多的历练。”
“再说了——”他忽然话锋一转，抬头看向了我，“不是还有你这个「麻烦处理专家」在吗？即使是组合的洛夫克拉夫特，那个时候你也敢上前一战，对于能量的感知远胜过其他人的你，想必不会做出螳臂当车这种蠢事吧？”
洛夫克拉夫特就是在夺回Q的时候，中也动用了「污浊」才摆平的那个怪物男人。我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适可而止地估计我的战斗力吧。”
“哪里的事~”太宰语气中的笑意甜腻到了饱和的程度，他对着我挥了挥手，催促一般地说道，“我只是足够信任凛酱而已，快去和敦他们会合吧，如果碰到了港口黑手党的芥川的话，别告诉那小子我在哪。”
“你这家伙，恶劣过头了吧。”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向着不远处那座残败的坡堡走去。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走在了我的身侧，如同鬼魂一般，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
“啊对了！还有一个提示哟！”太宰在身后对我喊道，“那个男人，涩泽龙彦，他所追求的只是一样东西而已。”
“什——么——？”我头也不回地问他。
“光——辉——”他拉长了调子，一字一顿地回答我，“生——命——的——光——辉——！”
『……』
『那他或许应该多去医院妇产科的接生室逛逛。』
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到。
***
——选择，然后承担。
夜叉白雪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下，芥川显然也已经取回了异能，只剩下已经打倒了虎的敦迟迟没有感受到异能的回归，镜花听见他对着芥川离去的背影不甘又愤懑地喊叫，显然如芥川所说，敦还不明白为什么独独只有他的异能没有回归。
只是几秒的沉默而已，虽然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但是镜花确实是有着许多成年人都不具备的果决，她转身走向了与芥川相同的那个方向，将伤痕累累的敦留在了原地。
“你伤得太重了，呆在这里休息。”她冷静地开口道，语气不容反驳。
“诶？小镜花！”敦下意识地叫住了她，但是她只是停下了步子，没有回头。
“抱歉一直瞒着你，我不想让你知道。”她握紧了挂在胸前的那台手机，那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也是控制夜叉白雪的唯一方法。
“不想让我知道什么？”敦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手臂上的伤口仍隐隐在渗出鲜血。
“我其实并不想讨厌……”镜花停顿了一下，还是转过头，看向了敦，“根据手机行动的那个夜叉白雪。”
即使是夜叉白雪杀了她的爸爸妈妈。
即使是因为夜叉白雪她才会被港口黑手党当做了「杀人武器」。
即使是在不久之前，夜叉白雪只能给她带来不幸的人生。
『但是，如果能保护好大家的话，我希望我选择去接受它。』
“我会去完成任务的。”
『借助夜叉白雪的力量，代替敦杀死涩泽龙彦。』
『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这一次杀人的后果，也全部由我自己来承担。』
她毫不动摇地踏入了迷雾之中，在她的前方，破败的骸堡仍屹立于圆月之下。
***
镜花会丢下人虎那个废物，紧随着自己来到敌人的面前，这是芥川有些意外的。
和人虎一起去寻找太宰先生，亦或是在人虎终于想明白他应该接受异能之后，再和人虎一起来到这里，这才是芥川以为可能会出现的情形。不论如何，这个曾经侵染于黑暗和鲜血的女孩，如今在接受了武装侦探社那可笑的、软弱的想法之后，即使不会否认必要的杀人是存在的，但也应该会和人虎形影不离才对。
但是现在看来，她也并没有人虎、甚至是他所以为的那般向善了。说到底，像她这种天生就具有绝佳暗杀才能的人，是一辈子都不可能完全逃离那份黑暗的。
即使她自己所说的借口，是「希望那个人一直处在光明的世界里」，所以她要代替人虎，杀死涩泽龙彦。
『真是愚蠢的想法。』
他如此想到，但却并没有反对镜花的那一句「取回了异能的，不只是我们两人」。
——「我们」。
简直就像是同伴一样的说法。
***
涩泽龙彦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就在不久之前，那个名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在割开了他的喉管之后，告诉了他这件事。
活下来的自己只是异能，而非是那个名为涩泽龙彦的人类，而那一刻，他再次体验到了死亡的感觉。
——然后以更加强大的样貌重生了。
浓雾在他的控制下不断地蔓延开了，不只是整个横滨，关东、日本、甚至是整个地球。但是他对于征服世界或是收集异能力的晶体都没有兴趣了，金钱、财富、权利……什么都好，即使是六年前在横滨掀起了滚滚硝烟，他也还是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个世界太过空虚了，所有人在他的面前都好像只是张白纸，苍白又乏味。即使是在人群之中，他也难以找到生存的意义。
他的心脏，或者说灵魂的深处，自诞生起就有了这样的一个破洞，于是任何东西都再也无法填满他空无一物的内心了。他不停地寻找、不停地寻找，希望在某一天，能找到一样东西，让他不再感觉自己像是一具风干的腐尸。
哪怕如今他早已连生命都失去了，不过是残存的异能所塑造的一具躯体，不过是打破镜子进入了这个世界的一个影子，他也始终在寻找这样的一样东西。
掩埋的记忆被那个俄罗斯人的话语唤醒，那份记忆里不仅有死亡、不仅有他的「真实」，还有在身为人类的「涩泽龙彦」死去的那一瞬、身为异能的「涩泽龙彦」诞生的那一瞬，同时出现的东西。
是孤儿院里的那个男孩，那个名为中岛敦的少年，在杀死他的那一刻，身上所爆发的生命的光辉，是一个孩子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为了活下去而伸出的爪子。
『出现吧。』
『再次出现吧。』
他站在骸堡的废墟之中，在内心呼喊着。
『再次向我展示那份生命的光辉，即使你将再次用你的虎爪杀死我。』
『——中岛敦！』
黑色的少年被他随手丢进了碎石之间，白色的异能人偶也被狠狠地摔进了地里。虽然有人能够取回自己的异能这让他稍感惊喜，他们如此拼命战斗的模样也闪烁着生命的光辉。
但是不够，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还是太少了，远远不够。
他有些惋惜地在内心如此想到，同时对着红色和服的少女挥出了一拳，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腹部，女孩相当熟练地避开了要害的脾脏，但还是瞬间就被击飞了。
『她的人偶会接住她吧。』
涩泽龙彦有些无聊地想着，这两个年轻人的攻击对他而言不痛不痒，他几乎能看出他们攻击的所有轨迹，也猜得到下一步他们会如何攻击。但是在这场大雾中，如果只有他的话，那就更无趣了，倒不如多和他们玩一会儿。
如他所想，刚刚才被砸进地里的白色人偶迅速冲向了它的主人，那样娇小的一个女孩，如果被砸进墙里，大概也就无法战斗了。他不在乎让这场玩闹再延续一会儿，也就并不阻拦人偶的动作，任凭它冲过了自己的身侧。
然后，如他所想，那个女孩被稳稳地接住了，虽然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她们向后退出了一小段距离，但是那个女孩并未多添上什么伤口。
只不过，接住女孩的，不是人偶，而是另一个更年长些的女孩。
“对我家的孩子下手这么狠。”
那个突然出现在这片战场上的女孩抬头望向了他，手中却仍稳妥地护住了和服的女孩，眼中是与手上温柔的动作截然相反的冰冷杀意。
“准备好重新投胎去感受一下生命的光辉了吗——”
“涩泽龙彦先生？”
***
『……镜花是不是胖了点。』
我不动声色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重量，然后倍感欣慰地在心里点了点头。
『明天再给她和小贤煲份排骨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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