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老板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那二流子又来了？”
店小二跟着咬牙切齿：“是！一个人四棱八叉地往座里一躺，腿直接占了一张桌。这都三天了，一个子儿也没往外掏，花生米倒是被他蹭了好几碟！昨天还听他抱怨……”
“哈？”店老板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他还有脸抱怨？”
“……抱怨说，老板娘腰太粗。”
店老板：“……”
——这人亲娘日抛的吧，这么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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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燐嘴里叼着根草叶，把系发用的黑布条儿往眼睛上一系，算命瞎子正式持证上岗。
他原本硬生生地把自个儿接近两米的身板塞进了扶手椅里，无处安放的长腿大大方方地往桌子上一架，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根能用的骨头——他半死不活地伸出手去，懒洋洋地摸到了一旁的窗棂。
——然后他以右手为撑，整个人直接从三楼翻身而下，轻捷又无声地落了地：
“小美人，算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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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没有钱。”
女孩好不容易走来了镇上，没想到天上掉下了个二流子：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缠过脚，脚下根本找不准重心，直接向后坐了下去——
——薄燐不动声色地一踹椅子，女孩正好坐在了他踢过来的长条木凳上。男人涎皮赖脸地往女孩身旁一坐，还献上了隔壁桌上摆着的花生米：
“没事儿，我借给您。”
女孩：“……”
她小声地询问：“你在调戏我吗？”
薄燐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嗓音：“我就是臭流氓，看上了你的美色。”
女孩面色平淡地眨了眨翡翠色的大眼睛，细脆的嗓声也跟着压得又轻又低：
“好，我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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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
女孩出手直劈他面门大穴，薄燐下意识地伸手挡了一下，女孩穿花绕树地切进了他的防御，凛冽的骨节卡住了他的脖颈！
薄燐吹了声口哨：“好凶！”
喀——
薄燐的手后发先至地截住了她的手腕，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比划了一下：“哇，你手短短。”
女孩：“……”
你才短！！！
“散！”
薄燐耳垂上原本坠着形制较短的叶子牌，墨黑的矩形纸片上绘着雪白的龙游梅花。此时的吊牌悄无声息地分解成飞浮的齑粉，重组成形的纤薄纸刃猛地切向男人的面皮，薄燐随意披散的鬓角被骤然一分为二——
“哎——，这就过了啊。”薄燐出手猝地一掸，锐利的刀锋悬停在他眼睫末梢，既而纷扬成簌簌的碎屑，“美人，哥这张英俊潇洒的脸可割不得，您要不换个地儿出气？”
他怎……
女孩根本没看清楚这个二流子怎么出刀的，事实上她都没能看见男人的刀原本搁在哪里——陷进她喉间的刀刃漆黑、窄身、修长，微弯的寒铁上镌刻着古艳的金色纹路，女孩感觉一瞬间便被阎王扼住了喉咙。
“……哦，我忘了。”薄燐遮眼的黑布条儿不见了踪影，眯缝着的眼睛狭长而上挑，瞳仁里饮着浅浅的寒光，“人被‘残雪垂枝’一比划，一般都不敢动了。”
“要不我们来比比，”薄燐凑近女孩的面孔，低醇的嗓声含着有恃无恐的笑意，“——是我出刀更快，还是你分解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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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眼睛是价值连城的翡翠，头发是雾意蒙蒙的冷灰。她的清秀朔气寒冽，浅浅的眉眼上淡淡地蘸着裁剪齐楚的妩媚。
不像。
一点也不像。全天下的女孩里，没有一个与她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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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被刀刃逼着扬起了下颌，平铺直叙地控诉：“你在欺负我。”
薄燐屈指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不错，欺负的就是你。”
女孩：“……”
——她对骂人一无所知，暂时还不会表达“你臭不要脸”的意思。
薄燐伸出手去，女孩下意识地偏头去躲，结果是串铜钱被他从头发里拨拉了出来。他屈指猝地一弹，绵长精妙的劲道贯穿全线，九个清嘉方孔一齐振出了清越的一声：
“这都九钱的偃师了，跟梅花字的‘方师’动手还不知道拉开距离——啧，几条命都不够你霍霍的。”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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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泱泱，大潮滂滂。千古不灭，云秦无双。
传说泰父劈开天地混沌，灵子从天河泻入凡世，玄武负河图而现，朱雀衔洛书飞降。四万八千岁间，有先祖发现“气中有灵”，运用合适的器械就能利用空气中的灵子，产生搬山填海的威能——于是一批专门制造特殊器械的工匠应运而生，他们也就是最早“偃师”；有先祖发现“体内有府”，通过特殊的锻炼方式，便能将灵子引入经脉渡入炁府，从而掌握呼风唤雨的神能——于是出现了一批用身体驾驭灵子的武者，也就是最早的“方师”。
随着世人对灵子的了解逐渐深入，偃师与方师的驭灵之法也在逐渐交融，最终成为了云秦帝国里相互依存的两大武力依靠：偃师习方师之法，用身体操纵灵子，致使物质分解重组，以更好地制造灵械；方师知人躯局限，依靠灵械才能将体内灵子收放自如，以掌控更强大的力量。
偃师的品级由“千机城”评定授予，以“清嘉孔方”铜钱为标志，共分为十二阶；方师的品级由“霸下府”评定授予，以“叶子戏”牌为标志，也分十二等级，分别以不同花色为指：但是方师的等级花色根据朝代更迭而改、式样填色考究甚多，一般的方师无法用耳下的叶子戏牌断定同行的等级。
——但是梅花式样的叶子牌是道危险的分水岭：
梅花字往下的偃师和方师，同阶相斗胜负难分；而梅花字往上，同阶方师只要在偃师身周五步之内，偃师必败无疑。
……薄燐他妈直接迷惑：
“这是常识，妹子。”
女孩茫然地看着他：“……啊，哦哦哦。”
薄燐：“……”
他是知道女孩不正常——一般的九钱偃师都是富可敌国的一方巨擘，而女孩混得跟泥里刨出来的一样，路边的野狗都比她更整洁体面。但是薄燐只往不拘小节、行为艺术的方面想了想，没想到女孩是真的傻：“……”
——完了，爷的“残雪垂枝”还有的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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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燐在美女方面的记忆超绝——他还能记得自己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刻向哪位美女吹过口哨，而且九钱偃师放眼整个云秦也没几个，一只手能数得过来的活儿，他怎么没听说过那群颤颤巍巍的老头子里多了个漂亮妹子？
不过自清嘉帝颁布匠户令以来，偃师世代沿袭、不得脱籍改业，偃师的各大宗门规戒森严，自家的人才和技术都跟□□一样捂得严严实实——加上“良妇不出户”的狗屁规矩，女孩不为人所知好像也说得过去。
啧：“美人贵姓？”
女孩睁着眼睛摇头：
我也想知道。
薄燐：“……”
得，还是个犯失魂症的：“你从哪儿来的？”
这题我会：“山里。”
“……”薄燐衷心地阴阳怪气，“……山里的人贩比狗都多，您没被人卖了真是奇迹嗷。”
“有，”女孩认真地点头，“被我杀了。”
薄燐：“……”
——失敬，忘了您是哪座山头的阎王爷。
女孩有板有眼地向他解释：“他伤我，还想碰我。”
“恕我直言，”冲你这么漂亮，“是个男的都想碰——”
女孩好奇地探头：“你也想吗？”
“……我是不是男人？”
“我怎么知道你是男人？”
薄燐啧了一声：“……您这是欺负我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敢脱裤子证明自身，算调戏我嗷。”
女孩十分不解：“那为什么你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能脱裤子？”
薄燐：“……”
这哪根杠杆里蹦出来的精？
“……”薄燐搜肠刮肚，索性现学现卖，“这是规矩。”
“？”女孩困惑，“规矩是我定的，你定的不算。”
薄燐放弃抵抗：“世道定的。”
女孩温驯柔婉的眉眼里攒出单纯的疑问，不假思索地口出狂言：“谁？他算老几？”
薄燐：“……”
女孩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莫名其妙地回应薄燐的目光。男人睁着眼睛看了她半晌，末了放声狂笑起来——
够狂，真他娘的对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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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担心地关怀道：“你有病吗？”
薄燐比在女孩喉间的刀锋爆散成千万点漆黑的流萤，重新化作柔软的黑布条儿，被男人随意咬在嘴里。他反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把黑布条系了回去，嘴里还不忘深沉地回复：“正是如此。”
女孩眼睛一亮：“我也有病。”
薄燐接着深沉：“看出来了。”
女孩：“……”
女孩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薄燐还以为她气得要走，没想到女孩子抬起脚，——踢了他一下。
薄燐直接迷惑：“……”
不疼，女孩就是用脚碰了他一下——对，他五岁以后就不玩那么幼稚的小动作了。
“你骂我，”女孩认真地解释，“——我就打你，这是新规矩。”
“啊，”薄燐做作地用指尖鼓掌，“我好怕哦。”
女孩急忙解释道：“你不用怕的，我打人不疼！”
薄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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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说，”女孩歪着头思考，“我替你修你的命械，你给我地方住？”
方师全身上下的灵械里，“命械”是灵子输出的媒介，就是最关键的武器。薄燐的命械是“残雪垂枝”，也就是刚刚用来恐吓女孩的黑刀——它在半年前断了一次，马马虎虎地焊上后还是不好使，薄燐正满世界地转悠，要找一个合适的偃师来修。
九钱偃师修命械，一般得是天价——薄燐占了天大的便宜，大尾巴狼还不忘得寸进尺：“我很吃亏的，你还得替我做饭。”
女孩往树上一指：“我要那个。”
薄燐：“……”
……不是，你怎么就使唤起爷来了？
薄燐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也不知道是哪家倒霉孩子干的，纸鸢直接卡在了树上：
“哦，那别人家的东西，拿下来也是要还给别人的。”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薄燐扭过头去：“……”
女孩绕到了他面前，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薄燐抱头蹲下：“……别瞪了别瞪了，在买了在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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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小偃师，我以后怎么称呼您？”
女孩扒拉着她的新纸鸢，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要好听。”
瞬间被委以起名重任的薄燐：“……”
得，您可真会给我找活干嗷。
“那就……”他抬起头来，灿烈的天光浇灌下来，枝头的鸟羽扑棱着掠上渺远的蓝天。
“大鸟？”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非常不满意。
薄燐颇有眼色地改口：“小鸟。”
女孩冲他笑了一下，她本来就长得俏，笑起来甜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你再乱起，你的鸟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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