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要瞪我？”海因娜转头问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双手向两边摊开，肩膀一耸，表示她也不知道。
福葛没有再看海因娜，而是径直向前走去，他手里抓着一个水杯，按捺怒气，冲到同班的一个平头男生面前。
“噢，福葛去找那个讨厌的家伙算账了！那家伙的老爸是黑手党的，班上基本没人敢找他的麻烦。”伊莎贝拉对海因娜解释道。
“这个家伙纯粹是嫉妒福葛抢了他风头，居然跟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男孩天天作对......简直有失风度，”她趴在红发小姑娘的耳边继续叽里呱啦，“不知道他这次又干了什么坏事。”
两个女孩见福葛和平头男走远了，又开始聊起各种奇奇怪怪的话题。
伊莎贝拉想给海因娜科普刚刚学到的，有关雅典卫城方面的知识，却发现她比自己懂得还多。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多啊？你是不是去过希腊？”市长的小女儿对红发小姑娘很是佩服。
“不，我没去过，我的教父很喜欢古希腊的文化，他的书房里还摆着雅典卫城的沙盘模型。”海因娜表现得很是谦虚。
“对了，学校给新生安排了每周五的兴趣班，你报了哪个？”
“击剑。”海因娜回答道。
“很酷啊，”伊莎贝拉吹了声口哨，“为什么要报击剑，不报话剧之类的？”
“我想训练敏捷和力量，”小姑娘说，“而且我对来自古代的运动项目都很感兴趣，当时还想上马术课，但是妈妈觉得太危险了，所以没让我报。”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的婚礼？”伊莎贝拉兴致勃勃地问海因娜。
“我才六岁，离结婚还早呢。”海因娜差点晕倒，这姑娘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呀。
“不过啊，你以后最想在什么地方结婚？游轮？海岛？还是教堂？”
“我觉得都挺好的，这可怎么办啊？坐游轮到海岛，然后找一座教堂？”海因娜喝了口酸奶，“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啊，伊莎贝拉？所以脑子里总是想着结婚。”
“别乱说，”市长的小女儿脸红得像桃子，又捏了一下海因娜白嫩的脸蛋，“我一定要找一座种满蔷薇的城堡，就像童话里的公主那样，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说到城堡.......我姐姐就准备在海边的城堡里结婚！”
市长的大女儿吗？如果是婚礼的话，教父也会收到邀请的吧。
“她和一位外地的医生订婚了，他们是上大学认识的，半年之后会举行正式的婚礼！”
“真的吗？那要恭喜你姐姐了。”海因娜向话痨姑娘表示祝贺。
“我会多准备一份婚礼的邀请函，专门给你！你会来的吧，海因娜？”伊莎贝拉揉了揉小姑娘的脸蛋，“你比我的同学有趣多了，什么都懂的样子。”
“我的脸要被你捏坏了！这是我的脸，不是你丈夫的屁/股，伊莎贝拉！”
“你也可以捏你未来丈夫的屁/股。”
伊莎贝拉把自己的脸凑到了海因娜面前。
“你这个是假的，我不要捏假的，我海因娜·乌纳要捏就捏真的！”
多年之后，海因娜果然捏到了真的。
.........
女孩们说笑打闹之际，男孩们却在无人之处较量。
餐厅里的学生差不多都吃完了饭，纷纷离开了。
“如果你不想给你的父亲惹麻烦，”福葛克制住内心的暴躁，将男生拽到了某个桌子旁，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请你立刻跟我道歉！”
“你在我的水杯里放了什么东西，你心里清楚，”他猛然将死对头的脑袋瓜子按在了桌子上，贴着死对头的耳朵怒吼。
“可恶，你这个小混/蛋，力气这么大......”平头男孩大力挣扎，但是福葛那双小手就跟铁爪一样，令他无法挣脱。
“新型毒/品，从你爸那里拿的？”福葛举起水杯，猛地砸向了手下败将的脑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那点主意！你竟敢看不起我，把我当成你这样的蠢货？”在水杯将要砸到对方脑壳的那一瞬间，福葛克制住了那股来自本能的，对暴力的强烈渴望。
“凭什么说是我放的？你有什么证据？”平头男孩的半边脸被按扁在了餐桌上，却没有一丝一毫诡计暴露的害怕。
他脸上的表情是意味深长的轻蔑，搅动着福葛心中滚烫如熔岩的暴戾。
“这两年来，沾上毒/品/买卖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死了，”福葛举起一根叉子，抵在了死对头的眼睛下方的软肉上，“你才十一岁，手上就有货源，你的父亲能脱得了干系？”
“这种事情并不需要证据，你会付出代价，有人会杀了你那个贩/毒的黑手党老爹！”
“你知道吗？能看到你这种人/渣双亲升天，我真的很高兴。”
“知道？”平头男孩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恶俗的黄色笑话那样，大笑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怜的福葛！”
“我的父亲不仅未来会没事，还会长命百岁，坐拥金山！你知道为什么吗？时代变了，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小蠢货！”
福葛没有反驳，而是直接将叉子戳进了讨厌鬼的大腿。
平头男孩发出一声惨叫。
“你父亲活了还是死了，跟你是否道歉有关系吗？”他左手使劲，将叉子继续往对方肉里戳，“这可不是你父亲死不死的问题啊，臭章鱼！无论他死不死，你都得跟我道歉！”
............
乔鲁诺在家边的一所学校上学。
他住在卡波迪蒙特，除了依傍着繁茂林场的新王宫，这里的瓷器与美术馆亦是举国闻名。
走进校门，可以看到一座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教学楼，教学楼的最左侧是赭红色的钟塔，那些排布紧密的砖石居然有着两百年的历史，它们皆来自那不勒斯地底的图福采石场。
从前的波旁王朝有位名为斐迪南的国王，在这座城市的地底挖开四通八达的密道，作为自己最后的生路。
这些密道是那不勒斯的血管，见证了王朝的余晖，又在二战时期作为防空洞，拯救了成千上万的平民。
维苏威火山是那不勒斯的子/宫，古老的文明诞生于肥沃的火山灰上，又在火山口喷出的碎屑之下永葆青春。
随处可见的图福石是那不勒斯的骨头，无数建筑拔地而起，无论伟大还是平庸，皆因坚固的特性在岁月的冲刷中屹立不倒。
四百四十八座教堂是那不勒斯的眼睛，它们见证了历史的每一次涨潮与退潮，它们不对世间百态做出任何评价，而是用自己的全部容纳着虔诚之人的精神与肉/体。
生活在此处的百万居民是那不勒斯的骨髓，他们热情却凶悍，既好客又好斗，然而骨髓的一部分早已病变，无药可救。
开学第一个星期，乔鲁诺遭遇了同班学生的欺凌。
或许是根据比同龄人更加优越的家境，或许是根据比同龄人更加高大的身躯，小孩子的群体中总是会选出一个领袖。
然而乔鲁诺跟这两项都不沾边，他又瘦又小，长得又是一副引人犯罪的样子，最听老师的话，很容易被当作立威的靶子。
小孩子们从六岁起就逐渐明白，只要树立一个共同的敌人，就能增进与其他人的友谊。
其他人在疯玩的时候，乔鲁诺在看书，就像是沙漠里的苦行者发现了绿洲那样，孜孜不倦从各种书籍中学习知识。
他们对他嗤之以鼻，觉得这是在瞎装。
其他人在学习的时候，乔鲁诺在操场跑步——光靠对长大的幻想和苦等并不能让他拥有更加强大的身躯。
他们嘲笑他，说他就算从那不勒斯跑到西伯利亚也不会长高。
孩子们选出的头领叫大卫，一个又高又壮的男孩。
大卫揪住乔鲁诺的衣领，向他要钱。
“很抱歉，我真的一分钱也没有。”
小男孩的眼神冷若霜雪，他没有求饶，而是面无表情进行着解释。
放学后，他们将乔鲁诺锁在了储藏室里。
“如果敢向大人告状，你就死定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将饥渴交加的小男孩放了出来。
乔鲁诺将零花钱分成多份，给了班上每个男生，唯独没有给大卫。
男生们很高兴，只有大卫很生气。
“凭什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大卫揪住小男孩的耳朵，把他拖进了厕所。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大卫，”乔鲁诺说，“给朋友的礼物。”
“你在废话什么，窝囊废！谁想当你的朋友！”
大卫一拳打在了乔鲁诺的嘴角，小男孩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倒在了卫生间的瓷砖上。
一块青紫出现在雪白细腻的脸颊边，格外显眼。
小男孩并没有还手，也没有哭泣，他一句话也没说，而是擦干净了嘴角渗出的血珠，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到了教室。
今天还有随堂测验。
老师喜欢用默写与阶段性测验检测孩子们的学习状况，成绩不理想的孩子会被请家长。
除了乔鲁诺，其他男生们上课时开小差，下课时到处玩，根本没记住多少知识。
“乔鲁诺，借我抄一下吧！”见老师去办公室了，一个男生用铅笔戳了戳他的肩膀。
“也借我抄一下！”另一个男孩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
“快借我抄一下！”又有一个男孩子点了点他的后背。
乔鲁诺没有回应。
“求求你了，乔鲁诺，我爸已经来学校两次了，他会骂死我的！”
“乔鲁诺，你是个大好人，就借我抄一下吧！”
“只要借我抄，我就再也不欺负你了！”
要求纷纷变成了恳求。
直到最后一个男孩表现完诚意，乔鲁诺终于开了口。
“我当然愿意给我的朋友们抄，”他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睛，睫毛卷翘到令女生们嫉妒，“可你们是我的朋友吗？”
男孩们拼命点头。
“可是大卫考前说过，只能把答案告诉他，否则就要打我，”
他向周围的人展示了自己嘴角的青紫。
孩子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卫还没摸清发生了什么，内心既有能抄答案的欣喜，也浮现出一丝疑惑——他好像并没有说过这句话。
“虽然这一次只能给大卫抄，但我保证，今后每一次考试，只要是我的朋友，都可以抄我的答案。”
乔鲁诺的微笑就像是春日的暖阳——美丽，温和而无害。
“乔鲁诺，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我们会证明给你看的！”男孩们欣喜若狂，纷纷发誓。
下课后，男孩们摩拳擦掌，包围了大卫，他们开始向这个强壮的男孩发起猛烈的进攻。
当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这个团体的成员纷纷背叛了他们的“首领”。
“不许再打乔鲁诺了，你这个家伙！”一个男孩挥出了他的拳头。
其他几个孩子也对旧日的首领大卫展开了攻势。
高壮男孩的嘴边挂上了青紫，鼻血也流了下来，他抱着脑袋，坐在地上呜呜哭泣。
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无比强大的人，内里却是如此不堪一击。
“住手，请你们别再打大卫了！”乔鲁诺出现了，男生们激动地围了上去，向他问好。
“你们都去操场上玩吧，我一会去找你们。”黑发碧眼的小男孩与“新朋友”们挥手告别。
“我原谅你了，大卫，”乔鲁诺俯身，在高壮男孩的耳边低声说道，“现在，你想做我的朋友吗？”
大卫痛哭流涕，抱住了乔鲁诺的腿，嘴里还在含含糊糊说什么“我错了”之类的话。
“在这个小团体里，你曾经是老大，你拥有过权力，就像是国王，”小男孩对大卫说，“但是权力不是用来伤害别人的，暴力的行为会为自己招来暴力的对待。”
“虽然不认同你暴力的行为，但我依然要感谢你。”
“是你让我突然明白，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力，其实是宽恕别人，宽恕某些敌人，宽恕某些无关紧要的人。”
然而大卫没有听明白乔鲁诺的话，他接过了新老大递来的手帕，擦干了鼻子下方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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