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发出“叮”的一声，鸡腿烤好了，多娜提拉起身从厨房的挂架拿下一双厚手套，准备戴上后将烤盘拖出来。
“我来帮您吧。”乔鲁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主动接过厚手套。
“小心一点噢。”多娜提拉很欣慰。
黑色的烤盘被少年端了出来，热浪夹杂着洋葱与鸡肉的香气扑面而来。汤汁的最顶层浮着几圈金灿灿的鸡油，它们随着烤盘的转移左右晃动，最终融为一块。
盘中十来只鸡腿被烤得滋滋冒油，还好有洋葱和胡萝卜块中和了油腻。
海因娜都快忍不住了，她越来越饿，连忙从橱柜里拿出盘子和刀叉，分别摆在三人椅子面前。
乔鲁诺摘下手套，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拿起铁夹，将滚烫的鸡腿和蔬菜盛出来冷却。
多娜提拉打开冰箱，左手一盒苹果汁，右手一瓶碳酸水，胳膊还夹着两罐可乐。她放缓步伐，小心翼翼挪往餐厅。
海因娜又从碗橱里拿了三个玻璃杯。
不知什么原因，乔鲁诺突然低呼了一声。女孩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赶到他面前。
“你怎么了？吓我一跳。”
“没事的，只是烫伤而已。”少年将手背在身后，垂下了眼睛，抿起的唇宛如卧于冬雪之中的蔷薇花瓣。
“给我看看吧。”海因娜有些担心他的伤势。
“嗯。”乔鲁诺向她伸出了被烤盘烫伤的左手，那里刚刚起了一小片水泡，不知道怎么的，伤口居然破溃了。骇人的血红和纯洁的雪白交融在一起，竟然迸发出一种狰狞的美感。
“还疼吗？需不需要冷却一下？”
“不行，不能拿水直接冲，会感染的。”多娜提拉被餐桌旁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在查看完少年的伤口后，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你带乔鲁诺去消毒吧，药箱正好在你房间。”
“啊，那好吧。”海因娜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将美少年带进了她的卧室。
“等等，你先别进来！”她拦住左脚刚踏进屋子里的同桌，面色慌张冲进了卧室，把堆在椅子上的睡衣和胸带一股脑塞进了柜子里。
乔鲁诺虽然迅速别过了头，但还是看到了她胸带的一角，是黑色的......他的双颊骤然滚烫，心脏随着呼吸的节奏越跳越快，难以平复下来。
海因娜从药箱里拿出棉签与碘伏，示意少年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他乖乖坐了下来，低下头没有看她，只伸出了受伤的左手给她看。
她一把捉住了他的手，手的主人整个身子轻颤了一下，宛如触电。
“你这么怕疼？”海因娜挑眉问他，“没事，我会轻一点的。”
“要我帮你吹吹吗？”她想起自己被蜜蜂叮的时候，他这样问过，也开口这样问道。
“好，如果你愿意的话。”乔鲁诺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声音越来越低。
“哈哈，我跟你开玩笑的！”海因娜笑着说，“你又不是三岁孩子，不需要妈妈般的安慰。”
“我的母亲......她从来没有安慰过我。”他垂下了翡翠色的眸子，轻声对女孩说道。
“对不起，我......”气氛突然凝滞，海因娜低下了头，她突然觉得，调节气氛的话就像是堆积过多的蜂蜜堵住了细小的瓶口，怎么也挤不出来了。
“都是我的错，我没有考虑到——”
“不，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乔鲁诺抬头打断了她的话，以一种从未有过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的发顶。
女孩不说话了，她用棉签蘸上碘伏，轻轻在他的伤口上滚了几圈。
是他说错了什么吗？她居然不理自己了。少年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白糖一般的冰冷雪地里滚了一圈又一圈。
“海因娜，其实我——”
“伤口大概已经处理好了。”女孩又翻出了纱布，在他的手上裹了一道又一道。
少年感受着她手指传来的温度，暖意在他的心脏上缠裹了一道又一道。他突然觉得，这一顿伤没白受。
他环顾四周，观察起她房间中的陈设，就像交卷前争分夺秒的考生那样，努力记住她被套和床单的颜色，书架里每一本书的名字，地毯的图案式样，以及首饰盒的外壳花纹。
乔鲁诺的记忆回到了八年前。
那一天，他竟如此狼狈不堪，衣服上沾满了泥泞，后背上遍布着继父抽打出来的伤痕。
那一天，他与她在地板上玩闹打滚，他与她在浴室中尴尬对视，他与她在卧室中并肩而眠......
少年的心中萌生出渴望，他渴望她枕边的清香，渴望再一次听到她梦中的呓语，渴望她再一次将手指放在他的眼眸之上，就像八年前那个清晨一样。
帮同桌包扎完伤口，海因娜正要收回手，却被乔鲁诺突然握住了五指。
他的力道很轻，她很容易就能挣脱。
“怎么了？”她试着动了几下被少年拢住的手指，“你的伤口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乔鲁诺闻声松开了手，“谢谢你。”
“不用客气，如果不是你热心帮忙，说不定今天被烫到的是我。”海因娜对他眨了眨眼睛，却发现少年没看自己，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书桌上的一本诗集。
“噢，是那本书啊，里面全是杂诗，”她介绍道，“有一句诗我很喜欢。”
“哪句？”少年忍不住问道。
“下至地狱，上至王座，独行者最快。”
“出自于谁的诗？”少年转头看向她的侧脸。
“路德亚德·吉卜林。”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独行者最快？”他追问道。
“独行者活时没有牵绊，不会因为别人伤心；死后回归尘土，无人会为自己伤心。”
海因娜面朝着暖黄色的灯光，突然觉得有一点点难过。
“你不是独行者。”乔鲁诺对她说。
“为什么这么笃定？”她转过脸来问他。
“因为我会为你伤心。”他一脸认真，注视着她绿松石色的眸子。
“还有你的母亲，她也会为你伤心。”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谢谢你，乔鲁诺，”海因娜微笑着向他致谢，“真的很幸运，我能结识你这样一位朋友。”
“那你呢？”少年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你不会死的。”女孩的目光在对方翡翠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
“为什么那么笃定？”少年又忍不住追问。
“你相信直觉吗？”海因娜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握过枪，拿过剑，杀过人，却救不了最亲的人。
如果注定不能挽救其他人的生命，她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把好人拉进黑暗的漩涡。
“什么直觉？”乔鲁诺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答案。
“你会有光明的未来，”她轻声说道，“你很聪明，长得又好看，心地还很善良，能成为你的朋友，我感到很荣幸。”
“那你有没有想过，朋友以外的另一种发展？”乔鲁诺的心跳动得越来越快，他抬起了手，伸向她卷曲的发丝。
“你在说什么？”女孩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
少年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放下手腕，五指在握成拳后又骤然舒展开。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这样对自己说。
“没什么。”乔鲁诺微笑着回答她。
“你饿吗？再不去吃鸡腿，放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
“可我饿了。”
“你不是很讨厌吃鸡腿吗？”少年帮海因娜收拾好了药盒。
“对，我讨厌吃鸡腿！为了表达我的恨意，我要用牙齿狠狠将它们撕碎吞进肚里。”
女孩用凶恶的语气回答了乔鲁诺看似不经意间的发问。
“我帮你盛。”少年拿起餐桌上的铁夹，用没受伤的右手给她夹了只最大的鸡腿，放进她没动过的盘子里。
“你吃吧，你受伤了。”海因娜忍住了馋意，将盘子推到了乔鲁诺面前。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少年心中的喜悦打败了对禽肉的厌恶，用刀子切开了鸡腿肉放入口中。
“真的很好吃。”
见他夸赞了菜肴的美味，多娜提拉非常高兴，连忙把更多的鸡腿放进了少年的盘子里。
............
深夜，意大利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位红发褐眼的年轻人接通了不知道从何处打来的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青年的声音淳朴而友好。
“老板还是不愿意把码头的产业交给我吗？”电话的另一头，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了年轻人的问候。
“很遗憾，老板觉得您并没有能力控制自己。光是生意也就罢了，您自己却忍不住碰了那些玩意，那么多年都戒不掉。”
“可老板曾经那么信任我，我为他做过脏活，你懂我在说什么！那件事其他人都不知道，六年间我从未暴露过！”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歇斯底里。
“一码事归一码事。”青年的话语听起来有些无情。
“我告诉你，从小到大，我文化课成绩一直第一，从精英大学毕业！如果不是为了钱，我何必放弃光明的未来，给老板卖命！”
“不要把自己说得多崇高了，老板早就知道你内心有多阴暗。”
“你自己明白，你干的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到底是为了钱，还是因为内心的扭曲......不过，老板也不想管这些，只要不给组织拖后腿，你仍然是干部。”青年继续说道。
“贝利可罗和波尔波都成了老板的亲信，一个老废物，一个肥猪！可我呢？我得到了什么？手下那几个小队能赚多少钱？”
“我的替身能力很强，明明能为热情做更多事情！”电话那头开始尖叫。
“最终还是我帮你善了后。你替身那么强，却连解决掉一个普通人都做不好？”
“老板只看结果。”
没有等对方争辩，多比欧就挂断了电话。
红发青年打开电脑，幽绿的眸子盯着屏幕，检查起组织在意大利开展的各类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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