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无忌，他一个九岁的少年却不会如此无忌。他瞬间明白了刚刚入室见到舅母陈氏的时候，陈氏虽然对他的到来很是欢喜，但是那股子不想让他出来的意思是从何而来了。结合刚刚在场的郗家夫人，从萧府管家那里听说的今日到访的客人，还有表弟萧二郎说的话，他大概就知道了舅母的心意。
萧家想和郗家结亲，而且还是他大表哥萧家嫡长子萧重元和郗家嫡长女的婚事。这位郗家嫡长女他也有所听闻，三岁梦见华容道并发明出来，风靡一时。前阵子在陆家婚宴上，又和新安公主母女直直对上，很是出名了一把。不管传言可不可信，确实是个世家夫人都想要的儿媳人选。
这会大表哥应该和那位郗神殊在一起“培养感情”，他倒是好奇得很，不知道这两人相处起来是个什么光景。
恶趣味上头了，王弘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步伐，拐向了马场。萧家他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的。还没到，半路就遇见了折返的大表哥，和……他身边三步远的郗神殊。
那时候王弘还不知道看见她的第一眼意味着什么。
萧重元先是惊喜：“休元，你怎在此？”两人表兄弟感情一向不错，即使是亲爹外放全家离开洛阳，他也很是惦记这个表弟。
“大表哥。”王弘和萧重元见礼，“舅舅归京，今日特来拜访。谁知不巧，舅舅今日出门了。”
萧重元不知道原因，其实今日父亲本来是休沐在家的，只是母亲今日要和手帕交商量儿女亲事，他不是很方便在场，就出门访友去了，没料到今日外甥要来拜访。但萧重元还是解释了一下：“不要紧，父亲昨日还与我提起你。改日再聚也可以的。”按道理，王弘就是亲外甥要来萧家也得下请帖，这样就能排开档期来。但是王弘和舅家一向关系好，不打自来也是常有的，从未有人怪罪，舅舅舅母都喜欢他。今日便是其一。
萧重元作为东道主，给郗神殊介绍：“这是我姑母之子，王家王弘。”
又对表弟介绍：“这是郗家嫡长女。”介绍女眷一般不会称呼出大名，显得不雅。哪怕全天下都知道郗神殊叫郗神殊，也不能直称名讳。
于是两位客人互相见礼，以“王公子”“郗大姑娘”称呼。
前头说了，王家的支脉众多，目前的家主是王羲之，所以王羲之那脉算作嫡系，王羲之八个儿子称为“王大郎”“王二郎”……，而放在整个王家同辈的大排行里不是一时半会能数清的。
王弘是前任家主王导的曾孙，王导的嫡三子的孙子，在王家的身份不算很强了。但他有个有能耐的父亲王珣，做到了左仆射，看样子还有的升。在王献之这一辈官做的最大、人最是出众的就是王珣了。所以王家内部也有猜测下任家主是王珣的。
而王弘本人，更是整个王家孙子辈里最出众的，打小聪颖过人，灵慧非常，四岁能解华容道，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样样拿得出手，世家子弟该会的都会，不是强制学的那些，由于他旺盛的好奇心和精力也能搞定。可以说，王家最拿得出手的小辈，不是王羲之的哪个孙子，而是这位王小公子王弘。
原来他的字叫休元。郗神殊暗想。
郗神殊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二哥的评价“灵慧非常”，刺激的五哥甚至立誓要超过这个“王弘”，而且前阵子她还猜测他是不是“早夭”了。这下见着了活人，不免多看了几眼。
是活生生的样貌没错了。
面前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可入画，原谅郗神殊的语文功底，实在不知如何描述得当这张鬼斧神工、自然生成的脸蛋。
她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对二哥说了不知道多少句抱歉：抱歉二哥，从今天开始，我心里的大晋男人No.1不再是你了。哪怕是亲妹妹，也得摸着良心说话。
好看归好看，郗神殊对王家所有人都无感。她难道会因为一个人颜值、风骨、容貌、气质通通都有就色迷心窍忘记他出身王家的事实了么？
她不会。
没过几天郗神殊就把王弘抛之脑后。
念念不忘的是见了她一面的王弘。那天的郗神殊穿了水蓝色的齐腰襦裙，典型的世家女访客的装扮，妆容并不特别讲究（是的，郗神殊对打扮并不特别上心），却仿佛叫人看见了洛神降临，见之终生难忘。
王弘没有看见郗神殊射箭的英姿，因此并没有他表哥的觉悟，只觉得郗神殊再美不过。
郗神殊这人，哪怕是仇敌王神爱也只能捏着鼻子说她风神俱在的，根本无可挑剔。但是世家女要找出几个和她这样的，也不是没有。毕竟，世家出品，精心细养好多年的娇女，琴棋书画都过了一遍，诗酒茶乐洗涤了一轮，并不是不可能。
但是谁叫王弘恶趣味一起，故意走岔了道，遇上了郗神殊呢。
想到了郗家和王家的恩怨，王弘真的……恨不得打新安公主和王献之夫妇一顿。他这几天什么都不想学了，也不想做了，等他厘清郗家和王家中间到底隔了多大仇以后……他只得放弃了：说不定只是一时为色所动，过几天便好了。郗家如何愿意与我家结亲？何况，何况，舅母都打算让表哥和郗神殊结亲了……打定主意忘了这等心思。
说好的不管不顾，结果听表哥说并没有和郗家定亲的时候，王弘还是不可抑制地心跳了起来。
*
陈氏那日趁着儿女们都出去了，特意和手帕交谢道粲说起了这桩事。两人关系好，就没有拐弯抹角的。
谢道粲没有一口拒绝，萧重元对女儿确实是个好选择，首先，家世好，兰陵萧氏，百年老字号，其次，婆媳关系不用愁，陈氏和谢道粲多年手帕交，关系稳如铁，再次，萧重元有才有貌，配女儿不亏。
但是吧，郗神殊性子十分……跳脱，不好掌控，她不是大家以为的那个亚子。亲娘最晓得女儿什么德性。谢道粲不是很好意思把女儿嫁去闺蜜家祸害闺蜜的嫡长子。
回家后她先和夫君郗恢提了一下这事。结果，郗恢的表情都灰了，然后又变成黑色：“什么？我的象儿这么早就要议亲了吗？不，我不接受！这不是真的！”
等到谢道粲好不容易给他哄好了，郗恢才肯好好说话。
“萧家是个好去处不错。只是……今日象儿也和萧重元出去玩了一阵，不知他二人相处如何？”郗恢一脸“我象儿不愿意的话那是不能强逼的。”
于是郗神殊被叫了过来。阿娘问她今日和萧家哥哥玩了什么。
郗神殊有一说一：“我和他比了比射箭。萧哥哥技术不错，和我差不多。”
夫妻二人便对视一眼，这倒也是缘分，能容得女儿这般性情的，也堪良配了。
虽如此作想，郗恢却又多问一句：“象儿觉得你萧哥哥如何？”
郗神殊很明白郗恢问这个的意思，她耳清目明，知道陈姨的心思：“萧哥哥射艺不错，是个君子。”
谢道粲问：“你喜欢他么？”
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不妥，女儿才八岁而已，哪有淑女之思，实在为难她了。谁知郗神殊道：“女儿对萧哥哥没有好感也没有恶感，议亲是不是早了点？”
谢道粲便叫郗神殊先离开。
郗恢叉腰：“象儿根本就不喜欢萧重元。此事作罢吧。”
谢道粲也道：“罢了，过两三年再说吧。十一二岁议亲还来得及。我们郗家的嫡长女还愁嫁么？”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那边萧家。陈氏也不是个完全不顾儿子心意的母亲，当天便叫了儿子来问，细细盘问与郗家妹妹相处如何。
萧重元这才发现母亲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是起意让自己和郗神殊定亲。我竟只以为母亲要秀娃，果真肤浅。
萧重元认真想过，回母亲：“孩儿和郗妹妹就如兄妹，方才一道比试射箭……孩儿以为，郗妹妹只是把我当做兄长。”他承认，郗神殊确实是个小美人，容颜出彩，但是他心底里喜欢的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可以和他红袖添香的，而不是动辄拉弓射箭的女中豪杰。
陈氏听罢儿子的心上人标准后，沉默了许久。又想起郗神殊那日硬是对上新安公主母女的一身风骨，确实是个好孩子，只是我家儿子与她不甚相合。可惜，可惜。打发儿子滚蛋。
过了几天又约了谢道粲出门会面，两下都说开了，孩子都是好的，只是没得缘分，做兄妹也罢，不必强求。所幸两个孩子身份才貌都是够的，日后不愁亲事。只是陈氏十分不理解儿子的审美，她实在想不通儿子怎么会喜欢弱柳扶风的姑娘，这眼睛瞎的，害的她失去了一个四角俱全的好儿媳。
萧重元把这事和表弟吐槽的时候，万没料到表弟心里的狂喜。
王弘：让我好好筹谋一下。
可惜还没等到他筹谋，他父亲王珣就被任命为豫章太守，全家出行陪他刷政绩去了。王弘只好暂时打消主意。离开洛阳的前一天，他去了一趟郗家……的门外，隔着一道大门，他什么也没有说。他看不见她的脸，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们就只见过一面，说不定她根本都记不得他。
他默默地站了几刻钟，悄然离去了。
无论如何，自己变强才能书写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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