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像是脚踩在刀尖上似的, 一瞬间动弹不得，可那颗沉寂了快一周的心在此刻又重新活跃起来, 像干涸的泉眼注入了水，“砰砰砰”地跳得他头皮发麻。
没有丝毫的预期和准备, 在酒店二楼的窗台前, 他居然看见了季斐。
季斐也看见了他，微抬着头，两指夹着烟又吸了一口，而后取下来, 烟雾缓缓抚过他的眉眼发梢, 指尖猩红火光忽明忽灭。
立体的五官被昏暗的灯光衬得更加深邃, 目光幽而冷, 让人难辨喜怒。
许琛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季斐，冰冷却又带有强大的侵略性，这种张力十足的反差，性感, 未知，就像一个巨大的黑洞, 只一眼，就能让人坠落进去。
他微微张了嘴想说话, 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只觉得现在必须得说些什么。
可一个“你”的音节才刚冒出来, 忽然被淹没在了一阵“吭隆隆”的声音里。
装着货物的高大卡车开过, 切断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可等许琛再次望过去的时候，下面的星点火光已经不见了，季斐也不见了。
许琛微愣，一瞬间巨大的心慌吞噬了他，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下楼去了。
穿着短袖和运动短裤，没顾及形象地，踩着拖鞋就直接跑下去了。
深夜的街道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窗户还在亮着灯，许琛脚下一步没停，直接拐到了酒店后街，有些茫然地边往前走边四处张望着。
就在这时候，身体忽地撞上一道坚实的胸膛，手臂也被猛地一下握住。
“怎么穿这么少。” 季斐低头看他，终究还是抑不住地软了口气。
许琛有些错愕，他没想到一个星期没见，对方开口第一句话会是这个，有些无所适从“刚洗完澡，挺热。”
“凌晨两点洗澡么” 季斐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
许琛抿了抿嘴，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斐低声反问“你为什么会下来”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会，许琛的心口满得都快要炸了，季斐的答案可能不清楚，但他自己的答案却是呼之欲出。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站在悬崖边的疯子，凌空一脚已经踏了出去，灵魂被拆分了两半。
左边那一半在说“承认吧，你就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高中是，现在更他妈是。”
右边的那一半在说“喜欢能当饭吃么，这一秒的喜欢，到了下一秒呢人家也像这样喜欢你么高中为什么会在一起，为什么分手，那么难受就不记得了”
许琛略微有些恍惚。
为什么会在一起喜欢引发的冲动。
至于为什么会分手
当初和季斐“在一起”的那两个月，根本不像是寻常那般的谈恋爱在一起，用“平平淡淡”这四个字来形容都算是在夸大。
秦骁还打趣过他，说他们俩就是打了个“谈恋爱”的噱头，实际上压根还是学长学弟那一套。
许琛笑着呲嘴硬回去，说季斐年纪还小，不着急，等他再长大点。
不过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季斐似乎对他没什么想要亲密接触的欲望，举止行为都实在太克制太正常了。
可许琛当时觉得自己是真他妈喜欢啊，这个小学弟明明性子闷，可怎么就这么招他喜欢呢。
十七岁的年纪，总觉得自己无所畏惧无所不能，只要能在一起呆着看着说会话，就算这辈子不牵手不亲吻，他也就愿意这么陪着柏拉图一辈子。
但是不久之后，他突然在教学楼里的楼梯拐角处撞见季斐和另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许琛还有印象，就是之前遇见黄毛那天，他在教室门口喊住的那个。
小姑娘看上去很文静，递了个封信过去，脸红红的，真的挺好看的。
季斐没有拒绝，面无表情地把信接了过去。
那一刻许琛忽然想，要是姥姥说对了，季斐其实不喜欢自己，而是错把亲近友情当成心动了呢。
这么正经冷清的小朋友，当真知道什么是喜欢么会是新奇么万一以后遇见了理想的女生呢
家庭成长的特殊环境，许琛对待感情总是有种没来由的消极，习惯性地想要保护自己。
来自季家的一笔巨额学校捐款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旁人可能不清楚，但是许琛却是知道季斐家的条件应当不错。
不过他也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小学弟是季家的独生子，未来商业版图的接班人。
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他就这么趁着酒醉占了人家便宜，季斐将来后悔怎么办
许琛急着想确认，可季斐却开始频繁地请假消失，偶尔的见面，分明脸上疲惫神色明显，口中却还要说“没事”。
不安定感被放大到无限。
甚至就连当年提分手那天，他约对方出来见面，季斐也足足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许琛就坐在长椅边等啊等，从傍晚等到天黑，等到心头发冷，手脚发凉。
乱七八糟的各种情绪又涌上来，最后右半边灵魂占据了上风，于是许琛睫毛抖动，眼神闪烁。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口道“我们谈谈吧。”
季斐“嗯。”
许琛深呼吸了一下，话说得飞快开门见山“那天你在酒店说，让我叫你季玉，你肯定想起来了吧，我们高中分”
“那是高中时候的事。” 季斐语气清淡却强势，目光很沉“就眼下，我问你，你想明白了吗”
“我喜欢你，在追你，你看出来了么”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许琛懵了，真的彻底懵了，好像听不懂中国话似的白痴，刚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部说不出口了“你，你，你说你”
“我说我喜欢你。” 季斐把人半扣在怀里，凑过去吻了许琛的鼻尖。
许琛心跳在胸腔里跳得震天响，几乎要耳鸣，他捂住鼻子，心口不一，看起来倒是淡定“等等等等你没喝酒吧”
“没有。” 季斐又凑过去亲眼睛“喜欢你很久了，你那天亲我，虽然你喝醉了，但我很高兴。”
纵然是在眼下的情形中，他也只敢用一个“很久”来模糊他对许琛长达近九年来不正常的痴迷，小心翼翼到近乎苛刻。
许琛又懵逼了。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表白石化，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倒流，半天做不出什么反应。
“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出回应。”像是被他的沉默刺激到了，季斐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变了语气，有点沮丧“不过你也不要躲着我。”
“天气冷，你快上去吧，我也该走了。”
许琛脑子都快转不动了，听到一个“走”字才恍然回神“你去哪”
“回市区明早飞香江。”
季斐脚步很快，几步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
许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防线在这一瞬间突然全部被击溃了，脑中只剩下“不能让他走”几个字。左边灵魂攻陷城池，他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于是他喊“季玉。”
耳边有跑起来时带起的风。
被发现的那晚，姥姥曾经问过他“对方和你有相同心意吗”
有的，这人说喜欢他，还喜欢很久了，不管这个很久是多久，哪怕只有一天，起码这一秒的喜欢，是双方面的。
姥姥还问他“你准备好了吗这条路可能会很辛苦，社会的压力，还有你爸妈你向来有主意，姥姥没想拦你，可是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踏出这一步，以后的日子可能就天翻地覆了。”
这么些年，许琛纵然离经叛道，但是在大方向上从来没出过错。
他不得不承认，在今晚之前，他确实顾忌良多，想这个想那个，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可此时此刻，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妈的管这么多干嘛啊。
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让他们说去吧。
要烦也是他们烦，关我屁事啊。
季斐转过身，冷不防被许琛扑了个趔趄。
“那天是我不对，我早上起来太慌了，说了混账话。” 许琛抱着季斐的腰，感觉到对方紧绷着的肌肉，却像是掉进了蜂蜜罐里，“可接下来的话，我都是真心的。”
许琛说“我也喜欢你。”
“”
“你和我在一起吧，我们一起养猫，一起带它减肥，一起去孤儿院做义工，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想和你一起做。”
“”
“我亲你，是冲动，是情不自禁，是不能自控，是定力不足把持不住。”
“之前的我太不酷了。” 许琛抿抿嘴“哎不过你为什么不理我，不会是后悔”
后面的话许琛说不出口了。
季斐猛然回抱住他，堵住了他的嘴，呼吸凌乱而急促，压得怀中人几乎微微往后仰。
许琛被箍得生疼，却是更用力地回抱住对方，两个大男人的骨头都硬，硌在一处，却恨不得融为一体。
他赌赢了，季斐抱着怀中的许琛想。
软硬兼施，欲擒故纵，分明被他步步围困逼入死角，却情真意切地剖白自己。
他的星星最后终于心甘情愿地选择了降落，降落在他怀里。
季斐哑着声音说“答应了我，就不能后悔。”他要的是许琛的一辈子，人他要，身体他要，全身心的爱意他也要。
许琛勾住嘴角，抽出三指对天发誓“谁后悔谁就是乌龟王八蛋”
“喂，你也是啊，你要后悔我绝对揍你。”
“听到没有揍成肉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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