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哭带喊的放完自以为最狠的狠话后，崩溃的玉三姑娘便泪流满面的冲了出去。
洪夫人跟着追了两步，气喘吁吁地喊着：“洁儿，洁儿！”
“不许追！”玉之峰简直要被气疯了。
这么多年来，还没人敢在自己面前咆哮！
洪夫人心急如焚，跺了跺脚，忙吩咐自己的心腹道：“陈嬷嬷，你快跟上去看”
她还没说完，玉之峰已经黑着脸拍案而起，“谁都不许去，我倒要看看她想干什么，真是反了天了！”
“老爷！”洪夫人顾不上许多，软声哀求道，“她还小呢。”
“都是你惯的！”玉之峰回道，“都十三了，还小吗？如此执拗骄纵，日后谁敢娶！”
说着又倒背着手在屋里嗖嗖转了几个圈，对一众仆从道：“都不许去看她！”
陈嬷嬷下意识看向洪夫人，见她面上一片颓然，不由在心中暗叹一声，随众人一起答道：“是。”
玉洁一番歇斯底里的闹腾直接让正厅内的气氛降至冰点，一时间谁也不敢出声。
良久，玉清才轻声道：“父亲，母亲，女儿不孝，惹得妹妹伤心，让你们为难了。”
玉之峰摆摆手，“此事错不在你，你不要替她说话。”
洪夫人闻声看了玉清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最终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叹息。
何苦来哉！
这出闹剧耗尽了洪夫人的体力，玉洁的退场好像把她的心神也都带走了，就这么坐在座位上怔怔出神，一点儿要继续主持家宴的意思都没有。
玉之峰不悦的看了妻子一眼，索性自亲自替长女介绍起来。
他指着洪夫人下首坐着的一对少男少女说：“那是你弟弟，玉润，那是你二妹妹，大名玉沁。”
说完，又对他们道：“这是你们大姐姐，因身体不好，前些年一直在外静养，今日家来，咱们一家团圆，日后你们定要和睦相处，敬重长姐。”
玉之峰开口的瞬间，玉润和玉沁就起身听训了，待他说完，先齐声说了“是”，这才转向玉清，“大姐姐好。”
身体不好……可瞧三姑娘脸上那个巴掌印也挺深刻的，想不敬重也不敢呢。
玉清打从进门起就注意到这对摆设一样的姐弟，不过长辈没开口，她倒不好反客为主，这会儿便起身还礼，“二妹妹，润弟。”
这对姐弟都是庶出，可第一面就展示出截然不同的性格：
二姑娘玉沁怯怯的，细眉长眼，说话也细声细气，瞧着就是个温柔腼腆的小姑娘；
倒是玉润，或许跟他是玉府唯一一位小爷的超然地位有关，虽然也是庶出，但身上却没有半点自卑怯懦的影子，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小猫儿似的盯着玉清看个不住。见她看回来，先是一愣，然后便大大方方咧嘴傻乐，露出来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玉清噗嗤一笑，让人拿上来事先准备好的礼物。
她看着托盘中三份稍有不同的礼物，对玉之峰和洪夫人叹了口气，“三妹妹，罢了，想来她此刻不愿见我，我便稍后托人送过去吧。”
洪夫人没说话，玉之峰点头道：“难为你了。”
玉清笑道：“牙齿还有咬到舌头的时候呢，一家骨肉有什么为难不为难的？”反正打起来的手感跟外人没什么分别。
玉之峰越发赞赏起来。
这闺女，大气通透，像他！
送玉沁的是两匹江南刺绣，一匹是绣着江南烟雨的淡竹绿，一匹是绣着冬日梅花的水红色，都十分精美。额外还有两盒胭脂、香粉，并一盒新鲜绢纱头花。
送玉润的则是例行文房四宝，也有两匹宝蓝和鸭蛋青的料子，正是冬日里穿的。
姐弟俩对视一眼，都有些受宠若惊，齐声道：“太贵重了。”
两人都是姨娘生的，洪夫人虽不至于在用度上过分克扣，但一来玉之峰本人提倡节俭，二来……这个家里确实没有什么额外进项，所以大家过的都挺紧巴。
姐弟俩虽不大懂衣料，但玉清出手不凡，这几匹布一看就价值不菲，又怎么敢要呢？
玉之峰最喜欢看到的就是后宅和睦，此刻见姐弟几个如此知进退懂礼仪，心中欢喜无限，当即笑道：“你们姐姐的一番心意，就不要推辞了。”
还是半大孩子呢，哪儿有不喜欢礼物的？见父亲都这么说了，母亲也没反对，姐弟俩这才放心收下，又真心实意的道了谢。
因前头的一场风波，导致这顿团圆饭吃的味同嚼蜡，几乎每个人都心不在焉的，所以结束时竟空前默契：纷纷克制不住的流露出解脱的神情。
玉清带檀香回到新家的住处时，沉香和藿香已经带人整理好了。
“姑娘，不是说的，这院子也忒小了些。”沉香苦着脸道。
“你小声些吧，”檀香往她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还当自家天地呢？”
其实这知州衙门的后宅整体面积跟玉清以前的宅院差不多大，但问题是齐州的宅院只住了玉清和柳悯兄妹两位主子，可这里……
以前她们三个大丫头都是住单间的，到了这儿直接不用想了。
玉清摘了首饰，洗了手脸，抹好香脂后又换了舒服的家常青缎子袄，去炕上窝着看书。
“我回来的动静不小，约莫马奔这几日就能得到信儿，”她提醒说，“记得打点好守门的，有消息及时汇报。”
马奔是她手下除了王掌柜外的另外一名管事，主要负责养殖场的营生，玉清早在还没离开齐州时就通过方夫人的关系，从方知州那儿要了一纸文书，命他提前带人走官道来辉州考察并置办产业，如今粗粗算来，到了也该有大半月了。
玉府其他人怎么样都只是附带的小事，她看重的只有生意。
沉香点头，“奴婢早就办好了，姑娘放心。”
玉清嗯了声，向后靠在软枕上懒洋洋道：“住处可都够了？怎么安排的？”
北方冬日虽然萧条，可有一样好处：每家每户都盘炕，这可太舒服了。
**********
因白日里和洪夫人闹得不愉快，晚上玉之峰就歇到方姨娘那里去了，洪夫人听罢并不在意，显然已经麻木了。
夜色已深，她却毫无睡意，斜靠在床头怔怔出神。
陈嬷嬷走近了，带起的微风使烛火跳动起来，映的她面上晦暗不明。
“她为什么要回来？”洪夫人轻声道。
“夫人，莫怪老奴多嘴，”陈嬷嬷叹道，“您”
她还没说完，洪夫人就红了眼眶，哆嗦着道：“我恨！若不是她，我怎么会那样狼狈！被流民匪寇追赶恐吓，被人嫌弃……那些日子我夜不能寐，整日提心吊胆，嬷嬷，我疼了两天两夜才生下她，流了那么多血，直到现在我做梦还会梦见自己的血都流干了！那么重的血腥气，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一看到那个孩子，洪夫人就会回忆起自己一生中最为狼狈的时刻。
身怀六甲的产妇跟着丈夫四处辗转逃亡，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被抛下，惶惶如丧家之犬，几度死生一线。
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心神不宁让她一度大出血，落下一身病，几乎丧命，她对这个来的不是时候的孩子只有憎恶和避之不及，没有母爱。
而就在她苦苦挣扎时，她的丈夫却在外逍遥快活……若不是这个孩子拖了后腿……
洪嫣的尊严，一辈子的倔强都不允许她就此认输，所以当女儿刚刚满月便仓皇逃离，将一切当做一段不堪回首的黑暗过往抛至身后，永远不想再见。
然而等她千辛万苦找到丈夫，却发现对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朵解语花，甚至还有了身孕！
这样的奇耻大辱，她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回忆，洪夫人便无比痛苦，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陈嬷嬷长叹一声，却还是忍不住替玉清说公道话，“夫人，您苦了一辈子，可大姑娘何其无辜，她难道就不苦吗？本该千尊万贵的小姐，却长在那等境地，但凡性子稍微柔和些只怕都活不到现在。您只一味恨她磋磨她，她却又去恨谁呢？”
在这件事上夫人俨然钻了牛角尖，越想遗忘就记得越清楚。她这么做是对大姑娘的不公，但何尝又不是一种自我折磨？
“她自然是恨我的！”洪夫人胡乱按了按眼角，冷笑道，“今儿你也瞧见了，她对我可有一点的母女情分？”
可您不也没有吗？陈嬷嬷才要继续劝，却见外头的人进来回话，“夫人，梅苑那边把府上派去伺候的下人都打发回来了。”
除了玉之峰和洪夫人居住的正院正房之外，知州衙门后宅里还有四个小跨院，也不知是多少任之前留下的“梅兰竹菊”名字，就一直这么沿用着。
梅苑最大，修饰的也最好，之前一直是玉洁住着，现在是玉清。
洪夫人一听这个，直接翻身坐了起来，冷笑着对陈嬷嬷道：“这便是她的母女情分了，生怕我安排人进去害她不成？”
陈嬷嬷见自家主子俨然有些魔怔了，忙替她问来人，“怎么回事？大姑娘必然不是那等无缘无故作此举动的人。”
来回话的婆子也被洪夫人的反常吓了一跳，闻言忙磕头道：“大姑娘带的人和行李太多了，护卫四个，小厮两个，小丫头六个，额外还有三个大丫头。另外原先三姑娘在时库房只用了一半，可如今连左右耳房都被打扫出来做库房了……”
人多行李多，自然没有地方再安排玉府的人。
就连洪夫人自己，只怕人手配置都没有这么齐全！
“护卫？还四个？”洪夫人越发不快，“自己家用给谁看？这不摆明了要打我的脸吗？”
陈嬷嬷见势不妙，赶紧给那婆子使了个眼神叫她快走，又劝慰道：“夫人何必计较这些琐事？姑娘回来的仓促，她在那头又有产业，即便要改也得花些时间不是？”
洪夫人还要再说，休整后的李嬷嬷又过来回话，只好暂时作罢。
待听到李嬷嬷说起玉清在齐州的风光，尤其是后面方知州的夫人竟还主动打发心腹过来替她践行时，连洪夫人都惊讶了。
“方夫人果然如此看重她？”她自己也是知州夫人，却实在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特别的商户才会令她另眼相待。
李嬷嬷连连点头，“只怕老奴笨嘴拙舌，形容不出一半的好来。”
见洪夫人不做声了，陈嬷嬷适时插话感慨道：“到底是夫人的骨血，果然有您几分雷厉风行的品格。”
洪夫人斜看了她一眼，再没说话。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