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泡鱼

    几个小厮吃力地推开公主府的朱红大门, 十几个侍卫身板挺直地分立两旁。萱兰立在门前石阶之上, 兴师动众地迎接了蓬莱使节，以示对人鱼王室的尊重。

    使节团为首的鲶鱼须男子颇有些受宠若惊，他是鱼王一手提拔上来的家臣, 很早之前就听说位高权重的三公主为人冷漠，排场极大, 本来都已经做好从侧门入府的准备了，没想到今日还能从大门踏入, 顿时感觉自己替人鱼王室增了脸面。

    萱兰将他们迎入了府中, 众使节环顾这飞檐长廊, 假山小池，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

    “不知大人如何称呼？”萱兰示意他们转过长廊, 前厅便在一方青砖庭院之内。

    为首的男子捋了捋自己的鲶鱼须, 矜持地回道：“鄙姓江。”

    萱兰知道这人鱼族开智之后，也效仿人族，取姓氏，因他们从海中生长, 这姓大多与水有关，比如这人鱼王族便姓温。

    “江大人，殿下十分重视与人鱼的联姻，今日能让诸位从大门而入，便是看在夫人面子上。”萱兰面容端庄，在前方一步步地带路, 微风吹拂着她玄色裙摆，“如今你们人鱼公主贵为殿下夫人，不可以水姬称之，请诸位也改口。”

    后方的几位使节闻言，顿时面面相觑，这与传言不符啊。“可是，以姬代称人鱼乃惯例。”

    “寻常人鱼美姬，不过是姬妾身份，故而如此称呼。你们人鱼公主身份不同，乃殿下正妻，不可如此轻慢。”萱兰停下脚步，目光清凌凌的，“若是轻慢，便是轻视了我们的殿下。”

    “啊，不敢，不敢。”众使节闻言连忙卑谦地弯腰，“以后自当称夫人。”

    敲打完毕，萱兰将他们带至院门口，几位美貌侍女打开厅门，宴席已经准备完毕。

    在侍女的带领下，众使节纷纷落座，又忍不住环顾这屋内的摆设。

    梨花木案几，质地轻软的纱帘，玛瑙宝石装饰的山水屏风，以及面前精致佳肴，窗外的繁花盛景，竟与宫廷美景也丝毫不逊色。

    这一遭走下来，算是大开了眼界，原来这人族皇室如此富贵奢侈，比起蓬莱王室，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

    主人未至，众人也不敢动筷，俱是屏息静气地等待。

    须臾，那繁复厚重的屏风后转出来一道高挑修长身影，黑红色宫廷正装，步姿优雅从容，腰间悬挂一条与这通身华贵清雅气质不太相称的小木鱼，走得是佩饰纹丝不动，稳稳当当地挂在那儿。

    萱兰连忙迎上，众人知道这便是大盛王朝的三公主殿下了，纷纷起身行礼迎接。

    “都是姻亲家人，不必客气，请坐。”

    声音清清冷冷，宛如碎玉落瓷碗，落入人心，再是滚烫，也得被凉了一凉。

    江大人倒还好，他带来的一众属下却是仿佛被冰山镇住，呆立原地，只感觉四周空气都变得冷飕飕。

    三公主走来，应当不是错觉，自带一股寒气。

    萱兰低咳一声，顺势往旁边走了几步，她也不敢靠此刻冒寒气的三公主过近，心想殿下必是抱了夫人才过来的。

    这袖间还带着些许融化的水泽呢。

    她望着底下没见过世面的几个人鱼使节，轻声提醒：“各位大人，请落座，可以开始用饭了。”

    江大人微微侧首，见了自己属下一副呆愣傻样，不禁感觉丢脸，连忙使了个眼神，他们方才纷纷落座，却个个失了魂魄般。

    “便当是家宴，不必拘束。”

    三公主独特的冰水嗓又响起，江大人下意识地朝她看过去。

    这一看，便也愣了。

    已然端坐在上方的女子除去这通身清贵气质，还长了一张倾城绝色的脸。平生所见，从未见过如此风采的美人，她声音冷淡如冰，这五官却长得大气绝艳，热烈如凰，虽瞧着有些苍白病弱，但也不掩风姿的，反倒添了一抹韵味。

    江大人算是明白了，为何自己属下一个个都失了魂。

    旋即又想到自家那便宜人鱼公主，是有福气的，能嫁了这么个大美人，竟比人鱼美姬还绝色，也不知道谁占了谁的便宜。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上方忽然有道能冻死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江大人凛然，连忙把这些龌龊心思收了收。

    他低下头，颤抖着手举起筷子，随便夹了菜放入嘴里嚼，让自己有点事做做，不显得局促尴尬。

    萱兰收回目光，然后看向三公主。

    为许久不进餐的三公主准备的是一碗清粥，不知情的人瞧着倒是没觉得什么，萱兰是知道的，简直满目担忧。

    三公主抿着唇，拿起烟青色瓷碗，慢吞吞地用勺子舀了几口，吃了。

    萱兰顿时略略放心，当下也顾不得礼仪，几乎是盯着殿下用饭，只盼她能多吃几口。

    但三公主很快就放下了瓷碗，看向为首的鲶鱼须男子，语气郑重地询问：“江大人，不知在你们蓬莱，是如何保养的。”

    萱兰闻言，险些呛出来。

    江大人早已惶恐地将筷子放下，以为自己听岔了，“殿下，您说什么？”

    三公主似乎不耐烦了，语气更冷了几分，“在蓬莱，人鱼如何保养？”

    “哦哦，您问的是人鱼啊。”江大人回过神来，“每天抹些玫瑰露之类的精油，若是家世差点的，就只能抹些水草研磨的汁水，要勤换水，最好是活水！”旋即想到，这水姬貌似还没分化成人鱼吧，于是又连忙改口，“至于寻常人鱼，到十岁变成人形，跟人族是一样的。不过我们爱泡水，尤其爱温泉，毕竟那蓬莱全年温暖如春，太冷，我们不喜欢。”

    江大人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三公主的神色，见她听得认真，若有所思的样子，便越发壮起胆子，说了下去，“尤其是这雌鱼，喜爱热汤，蓬莱岛上的那几个好温泉，全都被她们占了去，像我们这些雄鱼，就只能泡泡海水了。”

    萱兰低咳一声，江大人连忙改口，“是女子，人鱼女子爱热汤。”

    三公主又问道：“人鱼若是受了伤，是否如人族一般用药物调理？”

    “自然，我们岛上也有巫医，会采药炼丹。不过若是奄奄一息，命悬一线了，巫医喜欢用药汤调理。”

    萱兰听着，也起了兴趣，只听三公主询问，“何为药汤？”

    “便是在温泉池里放些草药，弄成药汤，再将人鱼放入，泡上个几天几夜的。据说若是这药放得好，能白骨生肌，老颜焕新颜，宛如重生！”

    三公主眼神波动，强按捺住心绪，“这法子，我在古书上也看到过，只道是谣传而已的。”

    江大人见竟有质疑蓬莱巫医的，连忙煞有其事地摆摆手，“非也，非也，这大陆上传的方子肯定不对，故而说是假的，若是我们蓬莱正宗巫医出手，便知这药汤是有用的。就在前些时日，我族中有个孩子，淘气入深海，被鲨鱼一路追着咬到岸上，便是巫医大人用药汤救回来的，那断尾现在都长出来了，比之前还水灵。”

    萱兰便替三公主问了，“那不知在座的，可有懂药汤方子的？”

    *

    竹木架子旁边，阳光洒落一地草药。

    白芷拎着写得笔走游蛇的方子，皱眉，一脸问号：“这就是那什么蓬莱巫医的药汤方子？”

    她看到后方，觉得有趣，便念了出来，“茴香，八角，桂皮……这是要煮鱼汤喝吧？”

    萱兰没仔细瞧，忍不住凑过来，也认真看了看，还真是。

    “这蓬莱人鱼，才开智几百年，没一个靠谱的，你们也信？”

    白芷作势要把这劳什子药汤方子丢了，萱兰连忙接回来，铺平上面的褶皱，“殿下信了。”

    “……”

    白芷怎么感觉，自从夫人“死了”，这三公主的智力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啊？

    之前是冰镇，现在直接要拿热汤煮了，这不是让夫人冰火两重天？“兰兰，你老实说，殿下是不是嫌夫人还没有死透？”

    萱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我只求能让殿下心安，她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我会好好配合的，就像你之前配合夫人一样。”

    白芷放下手中的草药，“这话，怎么说？”

    “殿下对夫人的死心焦意悲，冲昏了头脑，想不到这些。我却是能想到的，不过你放心，我没提醒殿下，她这会儿也听不进这些话。白芷啊白芷，枉你名里有芷，怎么就不知道适可而止呢？”

    白芷转身就走，“八角、茴香、桂皮，准备起来。”

    萱兰在后方笑了笑，“若是过了今夜，夫人还不醒，下回就该是殿下来找你了。”

    白芷仰头，这主仆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搞！

    不过她看到三公主犹豫恍惚的模样，又觉得这一遭值得了。

    能看到殿下这孩童般无措，智力低下的样子，真的值当夸一辈子了。

    三公主回去后抱着温漫，其实认真想了想，这人鱼公主都不靠谱成这样，这些使节巫医什么的，大概也是不能信的，毕竟这人鱼族才开智多久啊，就算是这宫廷政变，也是简单粗暴如同蛮荒时代，杀鱼便完事。

    所以她有些后悔让萱兰拿药汤方子跑去给白芷看，就依照白芷这脾气，定是在背后嘲笑了自己。

    可如今为了自己的妻，什么面子里子，三公主也是可以都不要了。

    现在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先泡几天，没用再想其他办法。

    于是三公主咬了咬牙，把温漫一路抱到了白芷院子里。这旧路重走，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晚，她自信可以救回她，走的也是这条路。

    如今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了。

    白芷现在对三公主已经没气了，看着面前冒着寒气的一人一鱼，提议，“要不，殿下也同夫人一起进去，泡一泡？”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面子的三公主：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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