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骏马, 到骆驼。
戚律扛着她翻过了半个沙丘头,终于在落日之前登到了沙漠的最高处。
他低头看着被风沙吹得睁不开眼睛的江悬英, 伸手遮在了她的头顶,帮她挡去那些砂砾。
“怎么样,我们西曌的风光不比你们朔北差吧!”
戚律瞄着怀里扭来扭曲, 一脸呆傻模样的江悬英, 玩味一笑。
他指着远处一点点往下坠的太阳,大声道:“好看吗?”
迟迟等不到江悬英的回应,戚律浓眉一挑,弯腰抱住了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扛坐在自己的肩头。
听着江悬英不自觉的一声惊呼,再感受到肩膀被她死死的抓紧。
戚律心中有数,唇角扬起。
他抱着江悬英的双腿, 稳稳的托着她。
“这里是虎头丘,是我西曌最高的地方。”戚律扬着下巴, 就像傲视群雄的狮王, 身上带着不可忽视的盛气。
“只要你愿意,西曌最高之处,最有权利的我,通通在你的脚下,为你臣服。”
戚律将肩头上的江悬英身子一转,高高的抱起她。
仰视着依旧一脸呆傻懵懂的江悬英,戚律的眼底渐渐柔软。
“愿意吗?”
只见江悬英双手抓着他的肩膀,缩着脖子, 委屈的掉下了眼泪。
“怕,悬英怕高。”
望着江悬英这幅瑟瑟发抖,眼神惶恐的模样,戚律低头咽下一口气。
收起了眼底的柔软。
再次抬起头时,又恢复了他往日的放荡和风流。
戚律再次将她扛在了自己的肩头,用力的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大声道:“好,好……好啊,为夫带小傻子回家洞房喽。”
说罢,他一边大声哼唱着西曌的民谣,一边踏着夕阳穿过沙丘。
身后牵着的骆驼,留下了一条条足迹。
夜晚,戚律又去了美人阁歇息。
侍卫们都说,城主真是做了个赔本的买卖。
娶了个不会伺候人的傻子,还将西曌最华丽的锦瑟阁劈给她住。
真是暴殄天物!
夜入子时,锦瑟阁外已是一片寂静。
巡逻的侍卫走了三遍之后,房门被悄悄的推开。
悬英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小心翼翼的左右探看了一圈儿后,蹑手蹑脚的跑了出去。
美人阁里,戚律倚在窗子旁,眺望着外面鬼鬼祟祟的江悬英。
勾起了唇角。
“爷,睡得好好的怎么起来吹风了?可是妾身伺候的不满意吗?”
身后的美人似没有骨头一样,缠上了他的肩头。
戚律扒开她的双手,将她推到了一旁。
“若是不想被赶出去,就老老实实的闭上你的嘴,滚回去睡觉!”
美人吸了一口凉气,朝窗外望了一眼。
这美人阁地处高处,从窗子外一眼望下去,就是东侧的锦瑟阁。
自从锦瑟阁里来了那个痴傻的女人,爷就日日到这美人阁就寝。
可每到子时,都会靠在这里,静静的望着锦瑟阁。
美人吃醋的撇了撇嘴巴。
既然那么关心那个傻女人,留在锦瑟阁就是了,还来美人阁做什么?
悬英双手拉着帽檐,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
这几日锦瑟阁的东西北面她都探过了,到处都没有檀阙的踪迹。
倘若今日也寻不到檀阙的痕迹,她就要想办法,找机会去更远的地方寻寻了。
在她生下孩子的前一日,苏尚宫曾经来偷偷看过自己。
带来了孙氏和孟衍的话儿。
说是檀羲一直在找机会和戚律结盟,孙太尉的人马都守在吴关城,宁死不归。
现在能与孙太尉,还有南燕兵力抗衡的,就唯有西曌戚律手中的武力了。
苏尚宫打探到消息说,戚律想要自己作为交换。
一得到这个消息,悬英原本气得几乎动了胎气,可后来仔细想想,这不正是自己唯一的一次机会吗!
她能借着戚律,逃出白槿的禁-锢。
而且,檀阙也在西曌!
所以她在生下泽儿的那一刻,便决定好了之后的一切计划。
她要装疯扮傻,打消白槿的顾虑,让她顺着檀羲的意思,将自己送给戚律。
天公作美,那一夜白槿按着她的头,猛劲的往床柱子上撞,使得自己装疯扮傻的计划更加的完美无缺。
之后的那几日,无论是恶心的肉虫,还是寒凉伤身的汤药。
无论白槿骗自己吃什么,她都毫不犹豫的顺从着白槿的意思。
即便是肚子里恶心得翻江倒海。
即便是夜里,因为那些汤药害她浑身冒冷汗,小腹止不住的绞痛。
都没有关系。
只要能逃出这里,能去西曌找到檀阙。
一切都是值得的!
悬英正埋头往深巷处走去,身后便传来了啪嗒啪嗒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鞭子抽在了墙壁上,渗人的声音在深巷中回荡着。
“哪里来的贱婢,敢夜闯此处?”
听到身后熟悉的声音,悬英眸色一定。
她缓缓的转过身子,又佯装出一副痴傻的模样。
“我,我要如厕,憋,憋不住了。”
果然,是蕊姬!
悬英巴巴儿的看着骑在雪白马匹上的蕊姬,面上痴傻,心底却寒凉。
她记得当年她们一起到西曌的那一次,蕊姬曾说过,她不会骑马。
可如今看着她在马上挥鞭,英姿飒爽的模样,悬英在心底冷笑着。
这么多年,两辈子。
原来她都看错了蕊姬。
冯念念是人傻心坏,白槿是不择手段,而她蕊姬却能在后宫的虎狼之间游刃有余,毫发无损。
蕊姬才是这场阴谋里,城府最深的人。
只见蕊姬望着她,从马匹上翻身而下。
熟练而轻快。
她手里牵着缰绳,一边卷着马鞭,一边走到悬英的面前。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不必再装疯扮傻了,江悬英。”
悬英低头拧着袖口,继续支支吾吾道:“悬英不傻,不是个傻子。”
“檀阙不在这里,你再找下去,也是徒劳无功。”
听到蕊姬这话,悬英眼底寒光肆起。
她放下双手,抬头,摘下了斗篷。
“在吴关城,是你给他下的毒?”
见悬英终于卸下了伪装,严肃且带着恨意的看着自己,蕊姬摸了摸马匹,无畏的点点头。
“是,我被献给檀阙,做他的姬妾,在朔北忍气吞声的熬了这么多年,等待的就是这么一天。”
蕊姬转头迎上悬英的目光,一双灵动的眸子中是不言而喻的恨意。
“檀阙杀我族人,灭我王朝,我不该恨他,不该杀他吗?”
听着蕊姬的话语,悬英慢慢眯起双眼。
那一日她听到了蕊姬对戚律的称呼。
蕊姬叫他,舅舅。
那一刻,悬英心底所有的困惑和不解,便全都迎刃而解了。
戚律、蕊姬、檀羲。
他们是连在一起的。
蕊姬朝她伸出手,道:“江悬英,我是西曌皇室唯一留下的血脉,呵,也就是他们口中早已死了的西曌公主,嫦蕊。”
悬英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一动不动。
果然是她。
“当初你们到西曌时,都以为树林里射杀檀阙的那些人是戎敌人吧。”蕊姬笑着摇摇头,“那是我安排的,受命于你们当今的皇上,檀羲。”
悬英细细回想着那日的事情。
当初白振国将刺杀檀阙之事推到她和南燕的头上,幸而有檀阙和祁元朔的帮衬,才找到蛛丝马迹将矛头转向戎敌。
如今看来,无论是当时的檀阙,还是自己,甚至是那白振国,都被绕进了他们的陷阱之中。
他们都被那些箭的材质,还有刺客的装扮转移的视线。
疏忽了,就算那戎敌人再英勇无畏,又怎么能轻易的跨过西曌的地界,又埋伏在他们西曌的树林里呢?
蕊姬和戚律所布下的圈套,是要挑起朔北和戎敌的矛盾。
为之后他们伪装成戎敌人入侵,铺好了路!
“所以,那些箭只是恐吓,难怪在那些箭羽下,檀阙只是受了轻伤,而即便戚律躺在地上,也是毫发未损。”悬英冷笑了一声,“你们谋算得还真是长远。”
却见蕊姬不屑一笑,朝她摇头。
“你若是只发现了这些,那可就是太小瞧我了。”
悬英微蹙起眉头,紧紧的盯着蕊姬的一举一动。
蕊姬轻微扬起下颚,迎上了她的考量。
“还记得岁夕宴吗?”
岁夕宴?
悬英心底回忆着,那已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望江阁外的那处破裂的冰面,冯念念成了替罪的羔羊,江悬英你向来聪慧,自然是不会相信的,或许你之后怀疑过是白槿,或者是白振国。”
听着蕊姬的话,凝视着她面上的寡情。
悬英微颤着开口道:“是你。”
那日,知道自己会去望江阁的,除了孙氏、白槿、冯念念、白振国,其实还有一人。
就是蕊姬。
而且也是蕊姬特意提醒自己,她看到了白槿和冯念念在一处,要自己小心提防。
自己居然从来不曾怀疑过她。
重活了一次,她居然还如此的犯蠢,悬英看着面前有恃无恐的蕊姬,恨不得两巴掌打醒自己。
“蕊姬,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与白槿相比你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江悬英,莫要觉得你看透了我。”蕊姬冷嗤着,继续说着,“我和白槿不同,白槿心心念念要害的人是你,但你和我无冤无仇,我嫦蕊好歹也是王族正统血脉,从不做滥杀无辜之事。”
听着蕊姬的言辞凿凿,悬英只觉得从她口中说出的半句话,都不能再相信了。
“岁夕宴破裂的冰面,原本就不是为你准备的。”蕊姬眸露寒光,紧紧的拉扯着缰绳,“那原本是我和宸王为檀阙准备的往生之路,只是未曾想走进去的是你,而不是他。”
蕊姬一想起那日的事情,心底还是万分的不甘心。
她和宸王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引檀阙去望江阁,引他坠入冰底,死无全尸。
可千算万算,却没料到被白槿和冯念念那两个争宠的蠢女人被破坏了。
所以宸王话语提醒,让檀阙去望江阁找江悬英。
而自己则顺水推舟的佯装成好人,提醒江悬英小心提防。
她和宸王便可以顺利的摆脱了所有的嫌疑。
“江悬英,我说过,你是好人,是和我同病相怜的人,你最应该明白我,懂我的。”
“所以,你是希望我感谢你对我的不杀之恩?忘记你之前在我身边的那幅虚假的样子,继续和你做好姐妹?”
“不必。”蕊姬决然拒绝了她,“如今再继续说做好姐妹,你不会觉得太虚假了吗?”
悬英扬起下巴,不屈服的一挑眉角。
“呵,正合我意。”悬英重新戴上斗篷,瞪了她一眼,便转身往深巷处走去。
“江悬英,念着你曾经真心待我好的份上,我不会戳穿你的装疯扮傻,但西曌这里由不得你胡闹,既然檀羲将你送给了我舅舅,我还是奉劝你安分守己好好待在他的身边为好。”
悬英停住了脚步,侧脸,斜眸扫向他。
“该安分守己的是你舅舅戚律才对。我是檀阙的人,倘若戚律不犯我,我便不会为难他,但若是他再孟浪不规矩……就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有个断了命根子的舅舅了。”
听着江悬英绝情的威胁,蕊姬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心里舒坦得很。
戚律就是醉死在女人堆里的一滩烂泥,若不是舅舅他风流孟浪,西曌怎会败在他的手上。
蕊姬巴不得江悬英好好收拾收拾他。
蕊姬转身骑上马背,俯视着悬英良久,道:“檀阙不在这里,别白费功夫了。”
这是今晚蕊姬第二次和自己说这句话了。
悬英猛地转过身子,眼神锐利不容拒绝的看着她。
“告诉我,檀阙他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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