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四七

    从精灵少女口中蹦出的拟声词‘啵唧’逗笑了赫伊。

    紫罗兰色的眼眸不经意地掠过了不远处正垂首看着文件、眼珠子却一动不动的男子, 当察觉到他一瞬绷紧又佯装着漠不关心的模样时，她勾唇笑了笑，坏心眼地刻意扭曲了事实。

    拖长了话音, 语调放缓，魔女的话音犹如撩人心弦的羽毛一般勾人。

    “何止啵唧，就连……”

    有个男人没有听下去的勇气。

    “这个不用回答。”手中的档案‘啪——’的一下重重地合上, 形如驱赶着蝇虫，萨列亚眉头紧皱、摆手连连, “出去。”

    对于恶势力，艾纯坚定反击。

    “不！不出去！”

    她还不知道大长老和他的初恋到底啵唧过没有呢！

    一直默默观察着兰斯公爵的赛尔连忙出手了, 固然他也对刚才的话题很好奇, 但见着后者额上的青筋一瞬暴起，他忙扬起了热情的微笑, 向精灵少女道：“美丽的小姐, 我觉得我们可以出去吹吹风。”

    实际上又是丛林越野跑。

    经过上一次的训练后，赛尔觉得自己这一回的成绩会更好。

    转眼, 马车内只剩下赫伊和萨列亚。

    至于马布斯？领略无数人情世故的老管家早已遛到外头驾驶着不需要操控的马车去了。

    当聒噪的精灵被赶走了, 空间里登时陷入了寂静, 只隐隐听得见魔女亚麻质地裙摆摩擦的声响。

    倚在柔软的座椅深处，赫伊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瞥了看上去似相当头疼的萨列亚一眼, 她漫不经心地笑问：“我们的兰斯公爵阁下是在逃避现实吗？”

    在他开口之前，赫伊垂下了眼眸，慵懒地拨弄了下镶在指甲上的琥珀色水钻, 后悠悠慨叹。

    “谁还没过几段情史呢？”

    萨列亚登时一哽。

    ——他没有。

    “啊，忘记了你没有。”似是突然才记起了这个事实，赫伊忽地一合掌，神情中涌现出嘲笑与怜惜，“真是凄惨，可怜的兰斯公爵二十五年的光阴里只有工作、政治和战争，居然连恋爱也没有谈过。”

    许是魔女的奚弄太过扎心，萨列亚太阳穴突突地跳，几个字眼从他牙缝间挤了出来。

    “也不是……没有。”

    尾音一落，马车里遽然就没声了。

    气氛也不对劲而来。

    马车仿佛被搁置在了蒸笼里，闷且燥热，空间里的气压沉沉，空气好像凝滞了，压得人直喘不过气。

    萨列亚一瞬回过了神，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也许仅凭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激怒了她。

    果不其然。

    只见视界中的女子盯住了他，面容虽温婉姣好如故，可她的脸上却是彻彻底底失了表情，紫罗兰色的眼瞳中恍然有刀剑一般锋利的光。

    萨列亚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出一句多余的话，甚至只是道出一个人名，她就会了无迟疑地杀了他。

    临死之前一定会受尽各种非人的折磨和痛苦。

    “哦？”魔女右手手背支住了下颚，扯了扯嘴角，“不知我们的兰斯公爵阁下曾经……情倾哪一位女子呢？”

    萨列亚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欲言又止，似有口难言，像在懊悔方才逞一时口舌之快。

    瞧见他那副模样，赫伊懂了大半，恼火也散了大半。

    带了好笑又嘲笑的意味，她毫不遮掩地揭穿了兰斯公爵苍白的情史：“啊，那我换一个问题好了——收过多少封情书？”

    这对于兰斯公爵而言依旧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不是没有收过，甚至还很多，不过其中有多少真情实意就不得而知了——能耐得住兰斯公爵时时看待虫蛆、垃圾一样眼神的女子总在少数。

    萨列亚半晌吐不出一个字的模样彻底取悦了魔女，嘴边的笑意柔和了几许，她扳了扳指头，道：“这么说来……我算是你唯一的恋情了。”

    “初恋就遇到像我这么优秀的女人，”赫伊一边啧啧，一边摇头慨叹：“你真是——”

    专注嘲讽魔女一万年的叽叽马上伸出脑袋抢过了话：“真是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魔女很宽容地笑了笑，然后一把将叽叽撕成了两半、丢到了马车外后拍拍手，悠然道：“是捡到宝了。”

    见着一本正经夸奖自己的魔女，萨列亚觉着有点好笑，心里因为精灵洛根而积攒的郁气和烦躁消散了不少，字词在喉间吞吐几许，他到底是没耐住。

    “既然这么久没见了……现在，又何必专程去见他？”

    这疑问听上去更像是反对。

    赫伊只当听不见他话语里的深意。

    像是在缅怀，也似是不舍，她轻声感慨：“毕竟是初恋，我最美丽的年少时光啊，总要有始有终。”

    她笑吟吟地望向他。

    对于一听见‘初恋’‘年少时光’时，眉毛便狠狠一跳、面色重归浓墨的男人，她揶揄道：“你不想去就不要去了吧？”

    不想去就不去？

    她怕是巴不得他不去，扰了她和旧情人的美好时光。

    “……我去。”

    萨列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两个字。

    闻言，魔女轻轻冷哼一声，睨了他一眼，她摇首，别在耳边的蝴蝶耳饰随着她的动作似展翅欲飞。

    她看上去唾弃至极：“兰斯公爵为了神圣徽章真是无所不为啊，哦不，也许还有讨厌的占有欲在作祟。”

    萨列亚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她的话没有错——神圣徽章、占有欲，不过，除了这些之外，他还有另外的私心。

    思及此，萨列亚的脸上隐隐约约有几分躁意。

    洛根？

    ——他倒要看看带给她心目中如梦如幻的初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她叨念个整整一天。

    在诡谲的气氛中，他们距离连雅山脉愈近。也许是赛尔给精灵艾纯带来了模范教育，后者对于魔女的情史不再穷追猛打了，只一双纯真的眼睛不断偷瞄着二人，然后嘻嘻嘻嘻嘿嘿嘿嘿地傻笑。

    见艾纯这模样，赛尔总觉得身为‘唯美’‘梦幻’代言人的精灵们在他心中的形象有一点幻灭。

    充满异样的气氛直到他们抵达了连雅山脉最外围之际仍没有得到缓解。

    ——时不时就冷场直接到零下负数度，再不然就是兰斯公爵被魔女轻轻松松的一句话气到肝疼以致所有人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老虎尾巴。

    见萨列亚如此，老管家马布斯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为他指点迷津了。

    今夜，他们在连雅山脉的最外围扎营，明日才会深入林中，追寻精灵之森的踪迹。

    由白菇草根菌番茄浓汤和孜然烤野生长角鹿腿组成的晚餐过后，众人散去，马布斯寻到了回到帐篷里的萨列亚。

    他又在看长得仿佛没有边际的文卷。

    这一刻，马布斯不由非常认可起魔女的话来——在兰斯公爵二十五年的人生里，苍白得只有工作、政治和战争。

    他幽幽一声叹。

    如果兰斯公爵能拿出对付外国政敌五分之一的功夫钻研怎么谈恋爱，他现在也不用这么忧心和辛苦了。

    “您刚刚何必那样呢？”

    又一次因为洛根的问题和魔女闹得不欢而散，还是单方面的——尽管萨列亚的吃瘪让马布斯觉着舒坦了不少，但这并不利于未来的发展。

    萨列亚却仿佛听不懂他的话，阅读文卷的动作蓦然一滞，默了小会，他昂首，白金色的眼眸冷淡如霜，面无表情地看向马布斯。

    “哪样？”

    老管家的双手食指按在了眼角，拇指则按在了嘴角，一同向下扯去，摆出了苦瓜脸的模样。

    “这样。”

    没有给萨列亚出声的机会，马布斯的话没有停下。

    “您这可没有跟着剧本走了。”他提到了曾经从萨列亚嘴里出现过的字眼，“按照剧本，正准备和小姐一同陷入爱河的您，应该宽容且坚决支持她的决定，帮助她为初恋画下一个完整的句号。”

    兰斯公爵虽然情商低，但也并不好忽悠，神色怪异，迟疑半晌，他半信半疑，“你确定这是……正确的反应？”

    “当然，我是过来人了。”老管家马布斯很严肃兼笃定地点了点头。

    他绝不承认自己仗着兰斯公爵不懂情爱，就给出了完美的错误示范和指导。

    有些事，或许反着来，更别有一番成效。

    起码得让这位公爵大人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所谓剧本、所谓用这种方式取悦小姐，是多么可笑又残忍的事情。

    他继续‘循循善诱地劝导’：“等到小姐和精灵族的长老见面之后，您什么也不要做，就在一旁看着，小姐会自己为年轻的初恋收尾，等到那时候，您再乘虚而入。”

    末了，老管家似非常认可这段计划，他止不住地点头，“真是完美而又浪漫的爱情剧本。”——真是虐身又虐心、求而不得的悲慘故事。

    人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明白曾经的拥有是多么宝贵。

    兰斯公爵二十五年的人生一帆风顺，只要想要，全部皆触手可得，现在，是时候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了。

    “……我清楚了。”

    “恩，”老管家的眼睛笑得眯了起来，眼尾的褶子深深，“祝您顺利抱得美人归。”

    很遗憾，

    您，注定是输家。